《父親的老煙斗》第400章 望鄉(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火車輪軌撞擊鐵軌的聲響,在黑夜裡敲得人心裡發慌。陳望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爾掠過幾盞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下意識摸向胸口內袋,指尖觸到那半塊磨得發亮的桃木煙桿時,才稍稍鬆了口氣——那是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塞過來的,煙桿上還留著父親掌心的溫度,以及幾十年煙油浸出的淺褐色紋路,像極了父親手背爬滿的青筋。

十年前離開家的那個清晨,也是這樣的天,剛矇矇亮,院心的老槐樹還掛著露水。陳望揹著母親連夜縫的藍布行囊,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張被他摸得邊角髮捲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父親蹲在槐樹下,腳邊放著那杆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老菸斗,煙鍋裡的火星在晨霧裡明滅,煙霧一圈圈散開,裹著淡淡的菸草味。他沒像母親那樣抹著眼淚叮囑,只是吧嗒吧嗒抽著煙,抽完最後一口,才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聲音有些沙啞:“出去闖吧,要是累了,就回來。”

那時的陳望,眼裡滿是對大城市的憧憬,覺得“回來”兩個字太沒志氣。他揣著父親塞的五十塊錢,覺得那是對自己的不信任——他成績好,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心裡憋著一股勁,要混出個人樣,要衣錦還鄉,要讓鄉鄰都羨慕父親養了個有出息的兒子。他甚至偷偷把那五十塊錢壓在了枕頭下,沒帶在身上,彷彿帶著這錢,就等於承認自己可能會失敗。火車開動時,他看見父親還站在站臺邊,手裡攥著那杆老菸斗,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線裡。

可現實,遠比他想象的要殘酷。大學畢業後,他留在省城找工作,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實習工作,工資低得連房租都不夠。他住過城中村的隔板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夜裡能聽見隔壁夫妻的爭吵,還有老鼠跑過天花板的聲響。有次發燒到39度,他裹著被子躺在冰冷的床上,想給家裡打個電話,卻又怕母親擔心,最後只是對著天花板發呆,想起父親蹲在槐樹下抽菸的模樣,心裡才稍微暖一點。

後來他換了幾份工作,從行政助理到銷售,再到後來進了一家小公司做策劃。他拼命加班,想證明自己,想攢夠錢買套小房子,想早點把父母接到城裡來。可命運總愛開玩笑,就在他以為日子要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公司突然裁員,他成了被裁的那一個。丟了工作,房租又要到期,口袋裡的錢越花越少,最後只剩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

他在街上晃了幾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像個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有天晚上,他在天橋上坐著,看著橋下的車水馬龍,突然想起父親的老菸斗,想起父親說的“累了就回來”。可他不敢回去——他沒混出樣子,沒賺到錢,甚至連件像樣的禮物都帶不回去。他怕看見母親失望的眼神,怕面對鄉鄰打探的目光,更怕走到父親的墳前,連句“我混得很好”的謊話都編不圓。

“浪子身無分文也敢遠走四方,唯有控制行囊不敢回到家鄉。”這句話,是他在天橋上刷到的,瞬間就戳中了他。是啊,他敢揹著空行囊闖天涯,敢在陌生的城市裡摸爬滾打,可一想到回家,心裡就滿是恐懼。他覺得自己像個逃兵,辜負了父親的期望,也辜負了自己當年的豪情壯志。

這次決定回家,是因為前幾天接到了堂哥的電話。堂哥說,母親最近身體不好,總在夜裡唸叨他,說想看看他,還說父親墳頭的草又長了,等著他回來除。掛了電話,陳望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哭了很久。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謂的“衣錦還鄉”,不過是虛榮心作祟,而母親想要的,從來不是他混得多好,只是他能平安回來。

火車過了淮河,窗外的景色漸漸熟悉起來。麥子開始泛黃,一片片麥田在風裡起伏,像金色的波浪。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麥秸稈的清香,還有泥土的氣息——那是家鄉的味道,是他在大城市裡從未聞到過的味道。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地裡割麥子,父親在前頭割,他在後面拾麥穗,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父親會從口袋裡掏出塊糖,剝了糖紙塞給他,然後自己坐在旁邊抽菸鬥,煙鍋裡的菸絲燃燒的聲音,和風吹過麥子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他記憶裡最溫暖的聲響。

中午的時候,火車停靠在一個小站,陳望下車透氣。站臺上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紅薯的香味飄過來,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幾塊零錢,剛想轉身離開,大爺卻笑著喊住他:“小夥子,來一個吧,剛烤好的,熱乎。”陳望有些尷尬地搖頭:“大爺,我沒錢。”大爺卻把一個紅薯塞到他手裡,擺擺手說:“沒事,出門在外,誰沒個難的時候,拿著吧,暖和。”

紅薯的熱氣燙得他手心發疼,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他想起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總把最好的都留給自己。有次鎮上趕集,父親帶他去買鞋,他看中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要二十塊錢,父親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買了。後來他才知道,那二十塊錢,是父親賣了一袋子麥子才換來的,而父親自己,穿的還是母親做的布鞋,鞋底都磨平了。

火車重新開動時,陳望把紅薯揣在懷裡,又摸出那半塊煙桿,藉著車廂裡的燈光仔細看。煙桿的一端被父親咬得有些凹陷,那是幾十年的習慣,他總愛把煙桿咬在嘴裡,不管是種地還是閒坐。陳望把煙桿湊到鼻尖聞了聞,淡淡的菸草味裡,似乎還夾雜著家鄉的泥土氣息。他突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這煙桿,得經得住磨。”以前他不懂,現在才明白,父親說的“磨”,不是磨出多大的名氣,多大的財富,而是磨出面對生活的韌性,磨出不管遇到多大困難,都能守住心裡那份念想的勇氣。

夜裡,車廂裡的人大多睡著了,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還在繼續。陳望睡不著,他想起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想起自己受過的委屈,遇到的挫折,想起自己曾經的豪情壯志,如今卻落得身無分文的下場。他覺得自己像個失敗者,像被現實壓垮的少年郎,曾經以為自己能像霸王一樣豪情萬丈,能闖蕩出一片天地,可最後才發現,自己連回到家鄉的勇氣都沒有。“溫水煮了將軍夢,現實壓垮少年郎。何以言,何能言,與誰言?”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天快亮的時候,火車終於駛進了家鄉的小站。陳望揹著空蕩蕩的行囊,走出站臺,外面的風有些涼,卻帶著熟悉的味道。他站在站臺上,看著遠處熟悉的村莊輪廓,心裡既緊張又激動。他看見村口的老槐樹,還是像以前那樣挺拔,樹枝上掛著幾個鳥窩,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歡迎他回來。

他慢慢朝著村子走去,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鄉鄰,有人認出他,笑著打招呼:“望子,回來啦?”陳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點點頭:“嗯,回來了。”鄉鄰沒有問他在外面混得怎麼樣,只是熱情地說:“快回家吧,你媽肯定等急了。”

走到家門口時,他看見母親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頭髮比電話裡說的還要白,背也更駝了。她看見陳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先掉了眼淚。陳望快步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面前,哽咽著喊了聲“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親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聲音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不盼你別的,就盼你平平安安的。”她把陳望扶起來,拉著他的手走進院子,院心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樹下放著一個小板凳,那是父親以前常坐的地方。母親指著板凳說:“你爸走後,我每天都在這坐著,就想著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中午,母親做了陳望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炒青菜,都是家裡種的。吃飯的時候,母親不停地給陳望夾菜,說他瘦了,讓他多吃點。陳望吃著熟悉的味道,心裡暖暖的,覺得比在大城市裡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他跟母親說起在外面的日子,說起自己的失敗,母親卻安慰他:“沒事,誰還沒個難的時候,回來就好,家裡還有幾畝地,餓不著你。”

下午,陳望拿著鐮刀,去了父親的墳前。墳頭的草長得很高,他蹲下來,一點點把草割掉,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父親。他把那半塊煙桿放在墓碑前,又從口袋裡掏出自己在鎮上買的菸葉,仔細捲了一支,用打火機點上火,放在煙桿上。菸絲燃燒的青煙嫋嫋升起,飄向天空,他彷彿又聽見父親吧嗒吧嗒抽菸的聲音,看見父親蹲在槐樹下,笑著對他說:“望子,回來啦?”

他坐在墳前,跟父親說了很多話,說自己在外面的經歷,說自己的後悔,也說自己以後想留在家裡,陪著母親,種好家裡的幾畝地。他知道,父親一定能聽見,一定不會怪他沒混出樣子,因為父親從來都知道,最重要的不是飛得多高,而是能平安回家。

夕陽西下的時候,陳望才從墳前回來。母親站在院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件父親以前穿的藍布褂子,說:“天快涼了,你爸這件褂子還挺好的,你穿正好。”陳望接過褂子,摸了摸布料,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他穿上褂子,大小正合適,像是父親還在身邊,用他的方式守護著自己。

夜裡,陳望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上,像一層銀霜。他摸了摸胸口的煙桿,心裡很踏實。他知道,自己以後不會再迷茫,不會再害怕,因為他找到了回家的路,找到了心裡的歸宿。

第二天清晨,陳望早早地起了床,拿起父親的老菸斗,學著父親的樣子,在煙鍋裡裝上菸葉,點上火,坐在院心的槐樹下。菸絲燃燒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雞叫聲,混在一起,成了他聽過最美的聲音。他望著遠處的麥田,心裡充滿了希望——他或許沒混出多大的名氣,或許沒賺到多少錢,但他知道,只要守著家,守著母親,守著父親的老菸斗,日子就會慢慢好起來。

原來,“望鄉”望的不是故鄉的繁華,而是故鄉的溫暖,是父親的老菸斗,是母親的牽掛,是無論走多遠,都能讓自己安心的地方。而浪子敢遠走四方,從不是因為不怕輸,而是知道總有個地方,無論他混得好不好,都等著他回來。就像父親的老菸斗,不管歲月如何磨,始終帶著家的溫度,等著他這個迷途的孩子,終於望得見故鄉,也敢踏上歸途。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