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婚姻中的付出與犧牲
傍晚的風裹著灶房飄來的飯菜香,從敞開的窗縫裡鑽進來,落在八仙桌上那隻油光鋥亮的老菸斗上。父親剛從菜園子裡回來,褲腳沾著泥點,手裡還攥著兩把新鮮的小蔥,見我坐在桌邊翻舊照片,他把小蔥往竹籃裡一放,伸手就去摸菸袋。
“少抽兩口吧,媽說你最近咳嗽得厲害。”我伸手攔了一下。父親嘿嘿笑了,滿是皺紋的手頓了頓,又縮了回去,轉而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跟你嘮嘮嗑,不抽也成。你剛才看啥呢?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我把照片遞過去,是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面是年輕時的父母,母親穿著碎花襯衫,手裡抱著剛滿月的姐姐,父親站在旁邊,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笑得一臉憨實。“看你倆那時候多年輕,我媽還扎著倆小辮呢。”父親接過去,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著,眼神軟了下來:“這都快四十年了,那時候啊,日子苦得很,你媽跟著我可沒少遭罪。”
那時候父親在公社的磚廠上班,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推著獨輪車運磚,一干就是一整天,晚上回來累得倒頭就睡。母親那時候剛生完姐姐,身子還沒完全恢復,就得一個人操持家務,白天要去生產隊掙工分,晚上回來還得給父親洗衣服、補襪子,哄著姐姐睡覺。有一回父親得了重感冒,發著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母親急得直掉眼淚,半夜裡揹著父親往公社衛生院跑,一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的時候,鞋子都跑丟了一隻。
“那時候我總覺得,男人嘛,只要能掙錢養家,讓老婆孩子吃飽穿暖,就是盡到責任了。”父親嘆了口氣,“可我忘了,你媽也是個女人,她也會累,也會委屈。有一回我下班回來,看見你媽坐在灶臺邊哭,鍋裡的粥都煮糊了。我問她咋了,她也不說,就一個勁兒地哭。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去生產隊掙工分,被隊長說了幾句,心裡委屈,回來又看見姐姐尿溼了褲子,自己的手還被針扎破了,一時忍不住就哭了。”
從那以後,父親每天下班回來,都會主動幫母親做些家務,要麼去餵豬,要麼去挑水,晚上還會幫著哄姐姐睡覺。有一回母親要去鄰村走親戚,父親特意請了半天假,在家看孩子、做飯。母親回來的時候,看見父親正笨拙地給姐姐穿衣服,臉上沾著麵粉,鍋裡還燉著雞湯,心裡暖烘烘的。
後來分田到戶,家裡種了幾畝地,父親更忙了,白天在地裡忙活,晚上還要去磚廠打零工,有時候要到半夜才能回來。母親也沒閒著,除了照顧家裡的幾畝地,還養了幾頭豬、幾隻雞,閒下來的時候就去鎮上的集市上賣雞蛋,換點零花錢補貼家用。有一年夏天,天氣特別熱,父親在地裡割麥子,中暑了,暈在地裡。母親聞訊趕來,揹著父親就往村裡的衛生室跑,一路上汗流浹背,衣服都溼透了。父親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拿著一塊溼毛巾,不停地給父親擦臉。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能娶到你媽,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天天累死累活的,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有一回我跟她說,讓她別這麼辛苦,家裡有我呢。她卻說,一家人過日子,哪能只靠一個人,我多幹點,你就能輕鬆點。”
再後來,姐姐和我都長大了,相繼考上了大學,家裡的負擔更重了。父親為了湊我們的學費,每天天不亮就去磚廠幹活,晚上還要去地裡忙活,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母親也跟著操心,每天起早貪黑地做家務,還去鎮上的小工廠裡打零工,給人縫衣服、做鞋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有一回我放假回家,看見母親的手,心裡特別難受,勸她別這麼累了,母親卻說,沒事,等你們都畢業了,我就輕鬆了。
姐姐畢業後,在城裡找了份工作,我也考上了研究生。家裡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父親卻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能扛能挑了。母親的身體也不如以前了,經常腰痠背痛,卻還是閒不住,每天都要打掃衛生、做飯,還在院子裡種了些蔬菜。
有一回父親得了急性闌尾炎,住院做手術,母親在醫院裡守了他三天三夜,沒合過眼。父親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母親眼裡的血絲,心疼地說:“你回去歇會兒吧,這裡有護士呢。”母親卻說,我不放心,我守著你,心裡踏實。那段時間,姐姐和我都趕回來了,輪流在醫院裡照顧父親,母親才稍微輕鬆了點。
父親出院後,身體大不如前,再也不能去磚廠幹活了,只能在家附近種種菜、養養花。母親每天都會變著花樣給父親做些好吃的,還會陪他在院子裡散步、聊天。有一回我回家,看見父親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母親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輕輕地給父親梳頭髮,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特別溫馨。
“其實啊,婚姻這東西,哪有什麼轟轟烈烈,不過就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互相體諒,互相扶持。”父親看著我,認真地說,“你媽這輩子,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欠她的。以前我總覺得,男人賺錢養家是天經地義的,可後來我才明白,女人在家操持家務、照顧孩子,一點也不比男人在外打拼輕鬆。就像你說的,婚姻的本質就是合作關係,不是一直的付出,也不是一直的索取,得兩個人一起努力,日子才能過好。”
我想起以前聽母親說過,有一回父親跟她吵架,氣得母親回了孃家。父親在家待了兩天,心裡特別難受,就去孃家接母親。在路上,他買了母親最愛吃的糖葫蘆,還有一塊花布,想給母親做件新衣服。到了孃家,父親看見母親,一下子就慌了,連忙道歉,還把糖葫蘆和花布遞了過去。母親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氣也消了,跟著他回了家。
“你媽就是心軟,我這輩子沒少惹她生氣,可她從來沒真的跟我計較過。”父親笑著說,“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我能多體諒她一點,多關心她一點,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可現在想這些也晚了,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裡,多陪陪她,多照顧她,彌補一下以前的虧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母親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別光顧著聊天了,快吃飯吧,菜都快涼了。”母親笑著說,把菜放在桌上。父親連忙站起來,幫母親把椅子拉開,“你也坐,累了一天了,快歇歇。”
飯桌上,父親不停地給母親夾菜,還時不時地問她菜鹹不鹹、淡不淡。母親笑著說:“你自己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夾。”可父親還是不停地給她夾,眼裡滿是寵溺。
看著父母相濡以沫的樣子,我忽然明白了,婚姻中的付出與犧牲,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而是兩個人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用愛和包容,互相溫暖,互相支撐。就像父親的老菸斗,需要菸絲和火的配合,才能吸出醇厚的味道;婚姻也需要兩個人的共同努力,才能經營得有聲有色,才能在歲月的流逝中,沉澱出最真摯、最動人的情感。
吃完飯,父親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母親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輕輕地給父親扇風。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柔而寧靜。我想,這大概就是婚姻最好的樣子吧,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有柴米油鹽的平淡,和細水長流的陪伴。
父親的老菸斗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雖然已經不再經常使用,但它見證了父母幾十年的婚姻歲月,也見證了他們之間的付出與犧牲。就像父母的婚姻一樣,老菸斗雖然樸素,卻蘊含著最真摯、最深厚的情感,在時光的打磨下,愈發珍貴,愈發動人。
往後的日子裡,或許還會有風雨,或許還會有坎坷,但我相信,只要父母攜手並肩,互相扶持,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難,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而他們之間的故事,也會像父親的老菸斗一樣,在歲月的長河中,留下最溫暖、最難忘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