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414章 心生疑惑(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塵埃裡的玫瑰與車輪下的家

一、水泥灰裡的餘溫

下午五點的太陽,已經沒了正午的烈勁,像塊被揉舊的橘色絨布,貼在灰濛濛的天上。建築隊的工棚裡,老王把最後一把扳手塞進工具箱,指關節上的裂口又滲了點血——早上搬鋼筋時蹭到的,他當時隨便找了塊創可貼纏上,現在創可貼早被汗水泡軟,黏在皮膚上,撕下來時帶著點刺痛。

“王哥,還去送鋼筋啊?”旁邊收拾工具的小李湊過來,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今天降溫,路上當心點,聽說晚上有雨。”老王接過水,擰開瓶蓋猛灌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壓下了嗓子裡的乾渴。“客戶催得緊,說明天一早就要用,耽誤不起。”他抹了把臉,手上的水泥灰混著汗水,在臉上畫出幾道黑印,像戲臺上沒卸乾淨妝的老生。

小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就是太拼了。嫂子在家等著,早點回去歇著多好。”提到許愛葉,老王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又很快壓了下去。“她啊,下午跳廣場舞,晚上說不定跟姐妹約著吃飯呢。”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記著早上出門時,許愛葉說“廣場舞的扇子有點舊了”,剛才路過小商品市場,還特意繞進去看了看,沒找到合心意的,想著等送完鋼筋,再去前面的文具店瞅瞅。

老王扛起工具箱,往工地門口的貨車走。貨車是三年前買的二手的,車身漆皮掉了不少,車斗裡還留著上次拉沙子的痕跡。他開啟車門,一股混合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湧出來,這味道他聞了三年,早就習慣了,甚至覺得比歌廳裡的香水味更踏實。

發動車子時,引擎“突突”響了兩聲才啟動。老王開啟收音機,裡面正放著《縴夫的愛》,歡快的調子從破舊的喇叭裡傳出來,有點走音,卻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時他們剛結婚,租在工地附近的小平房裡,沒有電視,只有一個老式收音機。晚上吃完飯,許愛葉就坐在他腿上,跟著收音機唱這首歌,她的聲音有點跑調,卻唱得格外認真,他抱著她,聞著她頭髮上廉價香皂的味道,覺得日子再苦,也有盼頭。

“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老王跟著哼了兩句,聲音有點沙啞。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看自己,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也深了,跟年輕時那個能扛著百斤鋼筋跑的小夥子,判若兩人。可許愛葉好像沒變,還是喜歡唱歌,喜歡穿好看的衣服,只是不再跟他一起唱了,也不再穿他給她買的衣服了——上次他給她買了件碎花襯衫,她只試了一次就扔在衣櫃裡,說“款式老了,穿出去丟人”。

貨車駛進市區時,天已經暗了下來。路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車窗,落在老王的臉上。他路過一家花店,玻璃門裡擺著一排排紅玫瑰,嬌豔欲滴。他想起昨天許愛葉跟鄰居張姐聊天,說“張姐你這玫瑰真好看,紅通通的”,張姐笑著說“我家老李送的,昨天結婚紀念日”。許愛葉當時的眼神,有點羨慕,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老王緩緩地踩下剎車,將車速降得極低。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前方不遠處花店門口高高掛起的價格牌:“紅玫瑰,每支售價人民幣十五元整”。這個數字彷彿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讓他不禁愣了一下神。

老王暗自琢磨起來,如果把這十五塊錢拿去買菜做飯,可以買到整整三斤新鮮多汁、肉質鮮嫩的排骨呢!要知道,許愛葉可是最喜歡吃他做的紅燒排骨啦,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還會誇他廚藝精湛。或者也可以用這筆錢去購買兩袋優質的麵粉,足夠一家人吃上足足半個月呢……想到這裡,老王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然而,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而堅定的聲音告訴他,不能就這樣輕易放棄。畢竟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也許送一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花給妻子,能夠讓她感受到自己對她深深的愛意和關懷。可一想到生活中的種種開銷與壓力,老王又有些猶豫不決。

終於,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扎後,老王咬緊牙關,用力踩下了腳下的油門踏板。隨著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貨車慢慢駛離了那家花店。透過車後的倒車鏡,那片嬌豔似火的紅色漸漸變得越來越渺小,直至最終完全消失在了滾滾的車流之中......

二、雨幕裡的空等

當最後一根鋼筋被卸下後,時間已經快要指向七點鐘的位置。老王將那輛滿載而歸的大貨車穩穩地停靠在了路旁,但就在這時,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如同一串串珠簾般傾瀉而下,狠狠地砸向車頂,發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響,彷彿有無數人正在用力敲擊著一面巨大的戰鼓一般。

老王下意識地伸手摸進兜裡,想要拿出手機給妻子許愛葉打個電話,詢問一下她是否隨身攜帶了雨傘。然而,腦海中卻猛地浮現出今早離家前與許愛葉的對話:“今天去跳廣場舞的地方有遮陽篷呢,所以不用擔心下雨啦!”想到這裡,老王不禁有些遲疑起來,原本握著手機的手也緩緩縮了回去,並重新塞進了衣兜之中。

儘管如此,心中的擔憂仍然讓老王坐立難安。經過一番短暫的思想鬥爭之後,他最終還是決定親自駕車前往廣場一探究竟,親眼確認一下許愛葉究竟有沒有被雨淋到……

廣場在市中心的公園裡,平時這個點,老遠就能聽到廣場舞的音樂聲,今天卻異常安靜。老王把車停在公園門口,撐著把舊傘下了車。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他沿著公園的小路往裡走,路邊的長椅上積了水,路燈的光落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

廣場舞的場地空無一人,只有幾個沒來得及收的音響放在地上,被雨布蓋著。老王繞著場地走了一圈,沒看到許愛葉的身影,心裡有點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許愛葉的電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幹啥?”許愛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不耐煩,背景裡還有嘈雜的音樂聲和男人的笑聲。老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愛葉,下雨了,你在哪呢?沒淋著吧?我在廣場呢,沒看到你。”

““我不在廣場,跟老周在歌廳躲雨呢。”許愛葉的聲音很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但就是這樣輕柔的一句話,如同銳利的針尖一般,直直地刺進了老王的耳朵裡,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不用你管,老周帶傘了,一會兒他送我回去。”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無情地斬斷了老王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他緊緊握住手中的手機,由於太過用力,指節甚至開始微微泛白。

“歌廳?哪個歌廳?我去接你,晚上不安全。”老王強壓下內心的不安與擔憂,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早已亂成一團麻。

他當然清楚老周是誰,那個男人是許愛葉在跳廣場舞時結識的。據說,老周曾經開過一家公司,手頭頗為寬裕,而且能說會道,特別懂得如何討女人歡心。這段時間以來,許愛葉總是有意無意地在老王耳邊提及這個名字,這讓老王心生警惕。

老王站在雨裡,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通話記錄的頁面。雨點順著傘沿滴下來,落在他的褲腳上,很快就溼了一大片。他抬頭看了看天,漆黑的夜空裡,雨點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往下落。廣場上的路燈亮著,卻照不亮他心裡的涼。

他慢慢走回貨車旁,開啟車門坐進去。沒開空調,車裡有點冷,他卻沒覺得。收音機還在放著歌,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後來》,“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悲傷的調子,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老王看著窗外的雨幕,想起以前。有一次許愛葉加班,下了大雨,他騎著腳踏車去接她。路上雨太大,腳踏車爆了胎,他推著車,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她單位。許愛葉看到他,趕緊跑過來,把傘往他這邊挪,“你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打個車。”他笑著說“打車貴,省點錢給你買好吃的”,許愛葉當時就哭了,抱著他說“以後咱們不省這點錢了”。

然而此時此刻,她竟然寧可與其他男子一同在歌廳內避雨,也絲毫沒有想要讓他前來接應之意。老王默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試圖點燃其中一支,但當他取出打火機時,才驚覺它已被雨淋得溼透,無論怎樣都無法打出火苗。無奈之下,他只得將那支未燃盡的香菸重新塞回到煙盒之中,並輕輕倚靠在椅背之上,緩緩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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