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傑遇見張敏之的那天,雨下得很密。
他開著剛提的二手貨車,要去鄰縣送一批建材,走到半路雨刮器突然壞了,眼前的路變得模糊。正著急時,看見路邊站著個女人,穿著米色風衣,懷裡緊緊抱著個檔案袋,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卻還在踮著腳往遠處望。
“姑娘,要去哪兒?”蘇傑搖下車窗喊。女人回頭,眼睛很亮,像雨裡的星星,“師傅,能捎我去榮城嗎?我趕下午的會,攔了半小時沒攔到車。”蘇傑看了眼儀表盤,榮城剛好在他送貨的路上,便點頭:“上來吧,副駕有毛巾,擦擦水。”
女人叫張敏之,是榮城一家設計公司的總監,這次去鄰縣談專案,沒想到回程趕上暴雨。她擦頭髮時,蘇傑瞥見她檔案袋上印著“富平公司”的logo,隨口問:“你也跟富平公司打交道?我以前給他們送過建材。”張敏之愣了愣,笑著說:“這麼巧?我下週還要去富平談合作呢。”
一路上,兩人聊得很投緣。張敏之說她以前在上海待過,後來家裡老人病了,才回了榮城;蘇傑說他開貨車前,在建材廠當學徒,跟著師傅學了三年才敢自己跑運輸。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來,張敏之看著窗外的田野,忽然說:“其實我今天有點怕,剛才有個黑車停下來,我沒敢上。幸好遇到你。”蘇傑笑了笑:“我看著像壞人嗎?”她搖搖頭,眼神里帶著點認真:“你不像,說話很實在。”
快到榮城時,張敏之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電話,以後你要是有建材方面的需求,或者需要設計圖紙,都可以找我。”蘇傑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她的手,有點涼。他把名片小心地放進儀表盤的儲物盒裡,說:“好,以後說不定真要麻煩你。”
分別時,張敏之站在路邊,朝他揮手:“路上慢點!”蘇傑點頭,心裡忽然有點捨不得——這一路的聊天,比他跑了半年運輸還要輕鬆。
那之後,他們偶爾會聯絡。張敏之會給他發榮城建材市場的行情,蘇傑會給她送自己老家種的橘子。有次張敏之加班到深夜,發訊息說“辦公室空調壞了,好冷”,蘇傑二話不說,開著貨車給她送了臺小太陽,還帶了杯熱乎的薑茶。張敏之看著他凍得發紅的耳朵,說:“你怎麼這麼傻,這麼晚還跑一趟。”他撓撓頭:“你一個女孩子,加班本來就辛苦,不能再凍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蘇傑心中對張敏之的感情也逐漸發生著變化。不知不覺間,他開始留意起這個女人來:她總是那麼聰明伶俐,處理事情遊刃有餘;同時又十分獨立自主,不依賴任何人生活,但偶爾還會流露出一絲讓人憐愛的小迷糊勁兒。每當算錯賬的時候,她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調皮地吐出舌頭向他扮鬼臉;遇到美麗絢爛的晚霞,她也不忘第一時間拍照分享給遠方的他欣賞……這一切都讓蘇傑感到無比心動和溫暖。
然而,內心深處的自卑感卻如影隨形般籠罩著他。畢竟,他不過是個整日奔波在路上的貨車司機而已,與那位高高在上、氣質出眾的公司總監相比,實在相去甚遠。或許,他們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吧?想到這裡,蘇傑不禁黯然神傷起來。。
直到有天,張敏之約他去榮城的湖邊散步。夕陽下,她忽然說:“蘇傑,我下週要去上海了。公司調我回去,那邊有個大專案。”蘇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他愣了愣,然後點點頭,聲音有點發顫:“敏之,我喜歡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
“誰說你配不上我?”張敏之打斷他,眼神很亮,“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工作。我去上海,是想多學點東西,等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在榮城開家公司,你負責建材,我負責設計,不好嗎?”
蘇傑愣住了,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說:“好,我等你。”
可沒過多久,蘇傑就收到了張敏之的訊息:“蘇傑,對不起,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開公司了。我在上海遇到了以前的同學,他……他向我表白了,我答應了。”後面還跟著一句:“我們可能,本來就不該搭上同一輛車。”
蘇傑拿著手機,站在路邊,手裡還攥著給她準備的橘子,橘子的酸甜味透過指尖傳來,心裡卻像被雨水泡透的涼。他給她回了句“祝你幸福”,然後把名片從儲物盒裡拿出來,慢慢撕碎,扔在了垃圾桶裡——那天他沒再送建材,開著貨車在榮城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邊泛起微光。
那之後,蘇傑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工作上。他不再只跑運輸,跟著師傅學看建材質量,跑遍周邊市縣的建材市場,記下每種材料的價格和銷路。兩年後,他湊錢開了家小型建材店,憑著“實在”的口碑,慢慢做成了榮城小有名氣的建材供應商,連以前合作過的富平公司,都成了他的長期客戶。
再次見到張敏之,是在榮城的建材行業峰會上。蘇傑作為特邀嘉賓上臺分享經驗,下臺時,看見臺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米色風衣換成了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只是眼裡沒了當年雨裡的光亮。
“蘇傑,好久不見。”張敏之先開口,語氣帶著點侷促。原來她後來和同學在上海開了設計公司,卻因理念不合散了夥,這次是來榮城找合作的。
蘇傑點點頭,遞過一杯水,語氣平和:“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沒有尷尬,也沒有怨懟,就像在聊一個普通的老熟人。
“你……”張敏之看著他胸前的名牌,眼神複雜,“我沒想到,你把建材生意做得這麼好。”
“曾經從事運輸行業的時候,蘇傑常常幻想,如果能夠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店鋪那該有多好啊!他不禁微微一笑,腦海裡浮現出師傅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語:“人生之路恰似一場漫長的貨運之旅,途中或許會迷失方向、誤入歧途;又或者遭遇傾盆大雨、狂風驟雨般的困境與挫折。然而,無論面對怎樣的艱難險阻,只要我們堅定地向前行駛,永不放棄,終究還是能夠抵達陽光明媚的彼岸。”
那天他們沒聊太久,張敏之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蘇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沒有波瀾——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一張撕碎的名片難過的貨車司機,那些年的遺憾,早已變成了他往前跑的動力。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曾經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早已被深埋心底,但偶爾還是會有人好奇地詢問蘇傑是否後悔過與某人的那次邂逅。面對這樣的問題,他總是微微一笑,輕輕地搖著頭說道:“哪裡談得上後悔呢?那不過就如同坐錯了一輛列車罷了,儘管最終並未抵達心之所向的目的地,但這一路的風景和經歷卻讓我清晰地看到了前方更遠更廣闊的道路啊!”
現在的蘇傑,辦公室裡擺著一盆橘子樹,是他自己種的。每年秋天橘子成熟時,他會摘幾個分給員工,偶爾也會想起那個雨裡的下午,想起遞給他橘子的女孩——只是那份回憶,早已像橘子的甜味一樣,成了點綴,不是必需。他知道,最好的風景,永遠在往前開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