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01章 逝存?適存(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逝存

2021年的某個夜晚,20點48分,我在臨時工作場所的桌前給自己劃下一條線:22點必須準時離開。借這方陌生的寶地,從下班到此刻,幾萬字的小說在螢幕上漸漸鋪展。抬頭看時間時,22點15分的數字跳出來,今天是17號,而我已經為明天18號的文稿攢下了字——指尖敲著計算器,算出還剩8200字的空間,忽然覺得踏實,就像老父親菸袋裡不多不少的菸絲,總能撐到下一次添火。

或許我真的適合“逝存”這個名字,逝存逝存,逝去的是時光,存下的是為明天鋪的路。小時候老師總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過去的我總以為日子會像老鐘的擺,昨天跟著今天,今天覆刻昨天,從沒想過要為明天多做一分籌劃。直到今年,才慢慢學著把“居安思危”刻進生活:每天再忙,也要讀幾頁書,不管是經典名著的厚重,還是雜文隨筆的輕巧;刷抖音時看到喜歡的爆款文案,就隨手抄在筆記本上,像攢著一粒粒種子。

這讓我想起父親的老菸斗。他總在菸袋裡裝菸絲,從不多裝,夠兩天抽就行,也絕不會少裝——怕在地頭犁地、搖耬時,想抽口煙緩壓卻摸空菸袋,落得手忙腳亂的尷尬。那時候覺得父親的菸袋是個神奇的小世界,後來才懂,那是他在苦日子裡,為自己留的一點從容,是他在生活裡學會的“適存”。

更記得小時候種麥子的季節,全隊的人都圍著田壟轉,最關鍵的活是搖耬——把麥種均勻撒進土裡,不是誰都能做得來,力道、速度、節奏都得掐得準。父親站在耬前,雙手把著木柄,腳步穩得像紮了根,隨著耬的晃動,麥種簌簌落進土裡,連旁邊經驗老到的農戶都忍不住誇:“老林這手藝,全大隊找不出第二個!”那時候的父親,在我眼裡像踩著光,連他鬢角的汗珠子都閃著亮,我總跟在他身後,覺得自己的爹是最厲害的人。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份崇拜慢慢淡了,甚至摻進了嫌棄。是大學畢業選工作時,他蹲在門檻上抽著菸斗,說“找個穩當的鐵飯碗”,我卻嫌他眼界窄?還是後來我在城裡紮了根,他總打電話問“吃沒吃熱飯”,我卻嫌他絮叨?細想下來,我好像從未真正走進過他的內心,明明他陪著我走過了個日夜,我卻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問過他搖耬時胳膊酸不酸,沒問過他菸袋空了的時候會不會慌,更沒問過他看著我遠走時,心裡藏了多少捨不得。

直到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才猛地驚醒。那天家裡人找先生算卦,卦象裡的話繞來繞去,只有我一眼看穿——父親要走了。守在病房裡,最開始的幾天我竟還不適應,他想讓我陪他說說話,我卻總揪著小事跟他爭理:“爸,這事本來就該這樣,咱得講理啊。”他氣得手都抖了,指著我,聲音發顫:“我讓你來醫院伺候我,不是讓你來氣我!”

那一刻,我才像被人潑了冷水。哪有那麼多理要講?他要的從來不是輸贏,是我坐在他身邊,聽他說兩句當年搖耬的事,聽他嘆兩聲地裡的收成。可等我想明白的時候,連跟他好好說話的機會都快沒了。後來他走了,深夜裡我總坐在書桌前,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他菸袋裡的菸絲,想起他搖耬時的背影,眼淚就忍不住砸在鍵盤上。

人要居安思危,要敢於為明天籌劃。我攢下的字,是為18號的文稿籌劃;父親菸袋裡的菸絲,是為下地的日子籌劃;而那些被我錯過的時光,是沒來得及為他籌劃的陪伴。也許我們的籌劃要等很多年,一鳴驚人的時刻才會來,就像人常說“是金子總會閃光”,可我不敢奢望自己是金子——我更願做父親菸袋裡藏著的一根針,平時安安靜靜待著,等到有機會的時候,能穿破時光的褶皺,把那些沒說給父親的話、沒盡到的孝,一點點露給這個世界看。

窗外的夜很深了,字的文稿靜靜躺在資料夾裡,8200字的空間還等著被填滿。我摸出抽屜裡父親留下的老菸斗,菸袋是空的,卻好像還能聞到淡淡的煙味。這時候才徹悟,“逝存”之外,更要“適存”——適存適存,不是妥協,是像父親學搖耬那樣,摸清生活的節奏;是像攢菸絲那樣,為自己留好餘地;是在這個世界裡,學著適應不同的溫度,承接不同人的反應,哪怕遇到風雨,也能穩穩站著。

達爾文說“適者生存”,原來從來不是要我們變得多鋒利,而是要我們有足夠的底氣,去接住生活的所有饋贈與考驗。就像人們常說“生下來容易,活下來容易,生活不容易”,這份不容易裡,藏著的正是“適存”的智慧:要為自己儲備能量,為家庭扛起責任,為人生規劃方向,為長遠發展攢下勇氣;要在順境裡不驕,在逆境裡不慌,修煉出內心的波瀾不驚;要在面對重重困難時,有咬著牙走下去的韌性;要在往後的日子裡,留下刻骨銘心的回憶,而非滿是遺憾的嘆息;要在平凡的世界裡,活出屬於自己的踏實與安穩,哪怕走得慢,也走得堅定。

父親的老菸斗還在,他教我的“適存”道理也還在。往後的日子,我會帶著這份道理,繼續寫好每一篇文稿,過好每一天生活——就像他當年搖耬種麥那樣,一步一步,穩紮穩打,把日子過出屬於自己的溫度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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