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19章 剪刀上的意難平稿(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剪刀上的意難平

父親的銅菸斗,總與那把磨得鋥亮的剪刀擺在一起,靜靜躺在堂屋八仙桌的紅木托盤裡。菸斗是太爺爺傳下來的,煙鍋包漿溫潤得能照見人影,煙桿上“勤儉和家”四個刻字被歲月摩挲得發亮;旁邊的剪刀,刃口泛著暗啞的銀光,靠近手柄的地方有道淺淺的豁口,那豁口像一道沒癒合的傷疤,藏著一段父親至死都沒說透,卻時常在深夜獨自摩挲嘆息的意難平。

那剪刀是二爺爺的遺物。七十多年前,二爺爺是鎮上最有名的裁縫,姓王的裁縫鋪就開在鎮口老槐樹底下,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風吹過,“王記裁衣”四個字晃悠悠的,比綢緞鋪子的幌子還要惹眼。二爺爺的手,是鎮上人都誇的巧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捏著剪刀時,手腕輕輕一轉,就能裁出最貼合身形的衣料。他裁的嫁衣,領口的盤扣襯得新娘子眉目如畫;他縫的棉襖,針腳細密得不透風,莊稼人穿著下地,頂得住隆冬的西北風;就連孩童的虎頭鞋,經他的手一剪一縫,那老虎的眼睛都透著股活靈活現的精氣神。十里八鄉的人,都願意多走幾里路,來找二爺爺做衣裳,說他手裡的剪刀,能裁雲剪月,更能裁出人心底的體面。

太爺爺常坐在裁縫鋪對面的門檻上,抽著銅菸斗,看著鋪子裡進進出出的人,眉頭卻總皺著。那時候,太爺爺的雜貨鋪剛有起色,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生意做得不算大,卻也能讓一家人吃飽穿暖。太爺爺總覺得,裁縫是手藝飯,守著一方鋪子,掙的是辛苦錢,哪有雜貨鋪的門路廣。他不止一次勸二爺爺:“老二啊,你這剪刀再快,一天也就能裁幾件衣裳。放下剪刀,來幫哥打理雜貨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咱們把鋪子開到縣城去,不比你在這小鋪子裡縫縫補補強?”

太爺爺說這話時,煙鍋裡的青煙嫋嫋升起,混著裁縫鋪裡飄來的針線味,在老槐樹下繞了一圈。二爺爺正低頭給一件綢緞旗袍鎖邊,聽見這話,手裡的剪刀頓了頓,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頭,看著太爺爺,眼神里帶著一股倔勁:“哥,你不懂。雜貨鋪賣的是東西,我這剪刀裁的是人心。一針一線,縫的是別人的體面,也是我的念想。”他不肯鬆口,太爺爺嘆了口氣,把菸斗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像散了一地的無奈。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二爺爺守著他的裁縫鋪,太爺爺打理著他的雜貨鋪,兄弟倆各忙各的,見面時話卻少了。真正的矛盾,是從分家那件事開始的。那年頭,家裡的老宅翻修,蓋了四間寬敞的磚瓦房,太爺爺琢磨著分家,把老宅的東廂房留給父親,西廂房給二爺爺。東廂房臨街,窗戶敞亮,擺上縫紉機和裁衣案,正好能當裁縫鋪;西廂房靠著後院,更適合住人。太爺爺覺得,這樣的安排,是顧著二爺爺的手藝。

可二爺爺卻不這麼想。他覺得太爺爺偏心,東廂房寬敞,位置也好,分明是更適合住人,卻分給了當時才十幾歲的父親。那天晚上,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八仙桌上,太爺爺、二爺爺,還有父親,三個人坐在桌前,氣氛壓抑得像雷雨前的天空。二爺爺捏著那把剪刀,“啪”地拍在桌上,聲音脆生生的,打破了沉寂:“哥,東廂房我要了。我那裁縫鋪太小,東廂房寬敞,正好能擴一擴。”

太爺爺的臉沉了下來,煙桿在手裡轉了兩圈:“老二,東廂房留給你侄子,他年紀小,住得寬敞些好。西廂房夠你住,也夠你擺那些針線傢伙。”“我不管,我就要東廂房!”二爺爺的倔脾氣上來了,梗著脖子,“我這手藝,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半大的孩子?你就是偏心!”

父親坐在一旁,攥著衣角,小聲說:“二叔,東廂房給你吧,我住西廂房就行。”可父親的退讓,卻沒平息二爺爺的火氣,反而讓他覺得,這是太爺爺逼著父親讓他。太爺爺氣得鬍子都抖了,指著二爺爺的鼻子:“你眼裡只有你的剪刀,只有你的鋪子,根本沒有這個家!家業要守,不是爭!”那是兄弟倆第一次紅臉,吵得面紅耳赤,菸斗掉在地上,滾到了二爺爺的腳邊,煙鍋裡的火星濺到他的褲腿上,燙出了一個小洞,他卻渾然不覺。

第二天一早,二爺爺揹著他的工具箱,走了。工具箱裡,放著那把磨得鋥亮的剪刀,還有他的針線笸籮。臨走時,他把剪刀往八仙桌上一拍,留下一句話:“我不靠家裡,照樣能活出個人樣。”太爺爺站在門口,看著二爺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攥著那個銅菸斗,指節都泛了白。煙鍋燒得通紅,燙得他手心發疼,他卻一句話也沒說。

二爺爺的裁縫鋪開在了鎮外的渡口旁,地方偏僻,生意卻沒冷清多久。他的手藝擺在那裡,來渡口坐船的客商,附近村子的村民,還是願意找他做衣裳。渡口的風大,吹得他的頭髮漸漸花白,可他手裡的剪刀,依舊鋒利。他裁的嫁衣,新娘子穿了都說好;他縫的布鞋,莊稼人穿了都說結實。只是逢年過節,家家戶戶張燈結綵,他卻從不回老宅。太爺爺坐在門檻上,望著渡口的方向,菸斗抽了一鍋又一鍋,從日出抽到日落,菸灰落了滿身,像披了一件白霜做的衣裳。

父親那時候已經懂事了,他常說,二爺爺是個犟種,太爺爺也是個犟種,兩個犟種碰到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可夜裡,父親卻會偷偷溜進堂屋,拿出那把剪刀,藉著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磨。磨刀石在父親手裡轉著,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月光灑在刃口上,映出父親的影子,和太爺爺白天坐在門檻上的影子疊在一起,都帶著化不開的愁。

變故發生在一個冬天。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鵝毛大雪飄了三天三夜,把整個鎮子都裹成了白色。鄰村的地主家要娶兒媳婦,派人來請二爺爺去趕工,說給的工錢是平時的三倍。二爺爺捨不得那筆工錢,揣著剪刀就出了門。他推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車後座綁著縫紉機的零件,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到半路,車輪打滑,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溝裡。

縫紉機摔得稀碎,二爺爺的手被車把劃破了,鮮血染紅了雪地。更讓他心疼的是,那把剪刀從口袋裡掉出來,摔在石頭上,刃口磕出了一道豁口。他爬起來,顧不上手上的傷,瘋了似的在雪地裡找那把剪刀。找到的時候,剪刀的刃口已經卷了邊,那道豁口像一道傷疤,刻在了上面,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手傷好了之後,二爺爺的右手卻留下了後遺症,每逢陰雨天就隱隱作痛,握東西的時候,總有些使不上勁。他再也握不穩那把剪刀了,裁衣的時候,線腳總是歪歪扭扭的;鎖邊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裁壞衣料。來做衣裳的人漸漸少了,裁縫鋪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訊息傳到老宅,太爺爺猛地從門檻上站起身,菸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響。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到渡口,雪地裡的腳印,深一個淺一個。他看見二爺爺坐在裁縫鋪的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把豁口的剪刀,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鋪子裡的縫紉機蒙上了一層灰,門楣上的招牌,也被風吹得褪了色。

“回家吧。”太爺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雜貨鋪缺個管賬的,你腦子活,正好幫我。”二爺爺的眼眶紅了,他撿起剪刀,聲音哽咽:“哥,我這手,廢了。我連剪刀都握不住了,還能做什麼?”太爺爺撿起地上的菸斗,擦了擦上面的雪,塞進二爺爺手裡:“手廢了,心沒廢就好。一家人,哪有過不去的坎。”

那天,兄弟倆坐在裁縫鋪的門檻上,抽著同一鍋煙。菸斗裡的青煙,混著剪刀上的鐵鏽味,飄出了多年的隔閡。二爺爺終究是回了家,幫著太爺爺打理雜貨鋪的賬目。他的手雖然握不住剪刀了,卻能握得住筆,算賬算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把剪刀,他再也沒碰過,被太爺爺收進了紅木托盤裡,和那個銅菸斗放在一起。

後來,太爺爺走了,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個銅菸斗。又過了幾年,二爺爺也走了,走的時候,眼睛望著八仙桌的方向,像是還在惦記著那把剪刀。父親把那把剪刀和菸斗放在一起,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每天都要擦一遍。他常坐在門檻上,抽著菸斗,看著那把剪刀,跟我講起那段往事。

“當年要是太爺爺不那麼倔,能多體諒二爺爺幾分;要是二爺爺不那麼犟,能多聽聽太爺爺的話,哪會鬧那麼多年的彆扭。”父親抽著菸斗,煙鍋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眼角的皺紋,“兄弟和而家不分,這話,得記一輩子。”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那是一種沒能親眼看著兄弟倆冰釋前嫌,好好相守的遺憾。

我小時候,總喜歡摸著那把剪刀,指尖劃過刃口的豁口,能感受到歲月的粗糙。父親會拍掉我的手,說:“別碰,這剪刀上,藏著你太爺爺和二爺爺的念想,也藏著我的意難平。”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麼叫意難平,只覺得那把剪刀和那個菸斗,都帶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長大以後,我漸漸明白了。父親的意難平,從來不是那把磕出豁口的剪刀,也不是那段分家的爭執。他的意難平,是兩個倔脾氣的人,因為一時的執念,錯過了那麼多年的兄弟情分;是明明心裡都惦記著對方,卻非要用冷漠和爭吵,把彼此推得越來越遠。

如今,我也長大了,父親也走了。那把剪刀和那個銅菸斗,依舊擺在八仙桌上。每次回家,我都會拿起菸斗,摩挲著上面的“勤儉和家”,再拿起那把剪刀,看著刃口的豁口。菸斗裡的青煙嫋嫋升起,混著剪刀上的歲月痕跡,在堂屋裡盤旋。

我忽然明白,所謂的家和,從來不是誰贏了誰,也不是誰讓著誰。它是放下執念,握緊彼此的手;是不管走得多遠,都記得,家裡有一盞燈,在等你回來。而那把剪刀上的意難平,終究會被歲月的風吹散,留在時光裡的,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和那句永遠不會過時的老話——兄弟和而家不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