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當代農村婚姻之現狀
乙巳年的仲秋,晚風裹著田埂上的稻香,掠過村口那片剛收割完的玉米地。父親又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裡摩挲著那支棗木老菸斗。煙鍋被歲月燻得油亮,煙桿上的裂紋像極了他額頭的溝壑,也像當代農村婚姻裡那些理不清的褶皺。
我搬了張小板凳挨著他坐下,空氣裡瀰漫著桂花的香味,皎潔的月光。映著他花白的頭髮。“前兒個村東頭的二柱子,又離婚了。”父親忽然開口,聲音被菸草燻得沙啞,“這才結婚一年零仨月,當初擺酒席的紅綢子,怕是還沒褪色呢。”
這話讓我心裡咯噔一下。二柱子是村裡的後生,去年結婚時,彩禮給了十八萬,婚宴擺了三十桌,鑼鼓喧天的,熱鬧得全村都來湊份子。誰曾想,才過了一年多,小兩口就鬧得雞飛狗跳,最後一拍兩散,連當初的婚房都被拆成了兩半分。
父親深吸一口煙,煙霧在暮色裡散開,帶著幾分悵惘。“擱在我們那時候,結婚是天大的事,哪能說離就離?”他的思緒飄回幾十年前,眼神里泛起一絲悠遠的光,“那時候的婚姻,先看家世,再看人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來就是一輩子的事。結婚不為別的,就為傳宗接代,為家裡添丁進口,為香火旺盛後繼有人。”
他想起自己和母親的婚事,是媒人牽線,兩家人看了門當戶對,就定了下來。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有柴米油鹽的磨合。母親嫁過來時,帶著一床印花棉被,父親牽著一頭老黃牛,就把她從鄰村接了過來。婚後日子清貧,倆人一起下地幹活,一起餵豬養雞,一起拉扯大三個孩子。磕磕絆絆的日子裡,也有過爭吵,可從沒人提過“離婚”二字。“那時候覺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就是要互相遷就,把日子過紅火,把孩子拉扯大,才算對得起祖宗。”父親磕了磕菸斗,菸灰簌簌落在門檻上,“誰家要是離婚,那可是天大的醜聞,能被街坊四鄰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現在的農村,婚姻早就變了味。父親說,村裡的年輕人,要麼是不願結婚,要麼是結了婚也容易散。
就說村西頭的小敏,今年都二十八了,在城裡做電商,長得漂亮,收入也不錯,可就是不願談婚論嫁。她爹媽急得團團轉,託媒人介紹了十幾個後生,她見了面就搖頭,說“一個人過挺好,結婚太麻煩”。還有村裡的小鵬,三十出頭,在工地打工,掙了點錢就買車買房,可一提結婚就擺手,說“彩禮太高,養不起媳婦,更養不起孩子”。
“現在的年輕人,想法跟我們不一樣了。”父親嘆了口氣,“他們不再把傳宗接代當成頭等大事,更看重自己過得舒不舒服。覺得結婚要買房買車,要給高額彩禮,壓力太大;覺得婚後要伺候公婆,要生兒育女,束縛太多。寧願一個人瀟瀟灑灑,也不願跳進婚姻的‘圍城’。”
更讓父親憂心的是,那些好不容易結了婚的年輕人,離婚就像過家家。他掰著手指頭數:“前年是王家的小子,結婚半年就離了,因為媳婦嫌他天天玩手機不幹活;去年是李家的閨女,結婚一年就散了,因為倆人吵架誰也不肯讓誰;今年又是二柱子,聽說因為彩禮錢的事鬧彆扭,最後鬧到了法院。”
父親說,現在的年輕人結婚,講究的是“三觀合不合”“有沒有共同語言”,可真到了過日子的時候,一點小事就能引爆矛盾。“以前的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再大的委屈也能嚥下去。現在的年輕人,一言不合就提離婚,覺得合不來就散,誰也別耽誤誰。”他搖著頭,語氣裡滿是無奈,“結婚時有多熱鬧,離婚時就有多冷清。紅本本換成綠本本,跟過家家似的,一點都不把婚姻當回事。”
我想起前幾天和二柱子聊天,他說“結婚太累了,還不如一個人自在”。這話讓我心裡五味雜陳。是啊,現在的農村,彩禮水漲船高,動輒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再加上買房買車,壓得年輕人喘不過氣;婚後的生活,柴米油鹽的瑣碎,婆媳關係的難處,育兒成本的高昂,更是讓不少年輕夫妻心力交瘁。
“說到底,還是日子的壓力太大了。”父親掐滅了菸斗,目光望向村口那條通往城裡的路,“年輕人在城裡打工,看慣了外面的世界,眼界寬了,心氣也高了。可回到農村,又擺脫不了傳統的束縛,高彩禮、重負擔,再加上兩個人的觀念差異,婚姻自然就容易出問題。”
暮色漸濃,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火。父親把菸斗揣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以前總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是為了傳宗接代,為了香火延續。”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迷茫,“可現在,這婚姻的意義,到底是啥呢?”
我望著父親的背影,看著他慢慢走進老屋的陰影裡。炭火盆裡的火苗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一點餘溫。是啊,當代農村的婚姻,早已褪去了傳統的厚重,變得輕飄飄的。年輕人不願結婚,是怕被束縛;結了婚又離婚,是怕受委屈。可他們忘了,婚姻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而是兩個人的並肩作戰。
老菸斗靜靜躺在門檻上,煙鍋裡的餘燼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它見證過父輩們相濡以沫的婚姻,也目睹著當代年輕人的婚姻困惑。或許,只有當婚姻不再被物質裹挾,當年輕人不再被壓力壓垮,農村的婚姻,才能找回它本該有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