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34章 詢問結果(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第五次與的通話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刺啦刺啦的聲響裹著盛夏的熱浪,一層一層糊在玻璃窗上,連帶著屋裡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滯重。林舟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骨節凸起的弧度裡,攢著半個月來的焦灼與隱忍。螢幕上跳動的“訴訟服務熱線”幾個字,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陌生,成了他這陣子最熟悉的介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按下撥號鍵。

這是第五次了。

從第一次懷著忐忑的心情撥通,到第二次小心翼翼地追問,再到後來的一次次溝通,每一次的等待音,都像是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比窗外的蟬鳴更讓人心煩意亂。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才發覺自己竟出了這麼多汗,連襯衫的領口都濡溼了一片。

桌角的手機震了震,是房東發來的微信,林舟瞥了一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小林啊,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我知道你打官司難處多,但我這邊也等著還房貸呢,再拖下去,我實在沒辦法了。”寥寥數語,字字都戳在他的痛處。他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半天沒敢回覆。他何嘗不想交房租,可他的銀行卡,早在收到法院傳票的那天,就被凍結了。

那是他唯一的一張儲蓄卡,裡面存著他僅剩的三萬多塊錢,是他解散公司後,變賣辦公裝置和庫存湊來的,原本是打算用來支付拖欠員工的工資,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官司,凍得死死的。他去銀行問過,工作人員說,這是訴訟保全,要等案件審結才能解凍。他又去法院跑了兩趟,得到的答覆和熱線如出一轍:案件還在分案,耐心等待。

走投無路之下,他想起了最低生活保障。他按著社群工作人員的指引,一趟趟跑街道辦,填表格、交材料,證明自己名下無房無車,證明自己銀行卡被凍結、沒有任何收入來源。材料遞交上去已經快一個月了,每次打電話詢問,得到的都是“正在稽核”的回覆。

盛夏的風裹著熱浪灌進屋裡,林舟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裡,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錢包,胃裡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他已經兩天沒好好吃一頓飯了,口袋裡僅剩的幾十塊錢,只夠買幾包泡麵。

終於,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頭傳來標準溫和的女聲,像是一縷清泉,暫時沖淡了幾分燥熱:“您好,這裡是訴訟服務熱線,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林舟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燥熱被壓下去幾分,他刻意放緩了呼吸,壓下喉嚨裡的乾澀,語氣卻沒有半分含糊,字字清晰:“您好,我是林舟,是(2024)X法民初第XXX號案件的被告。今天是我第五次致電,想跟進這個案子的實質性進展。”

他頓了頓,沒等對方開口,像是怕被打斷似的,繼續道:“我知道,是便民熱線,你們每天要處理無數諮詢,接線員要面對各種各樣的訴求,這份辛苦我能體諒。但這個案子,從立案到現在快兩個月了,我這邊證據鏈完整,既符合《民法典》第XXX條的規定,也有當時雙方簽字的補充協議佐證,甚至連第三方證人的證言都已經提交到立案庭。可直到現在,我沒收到任何開庭通知,沒接到過承辦法官的電話,甚至連案件是否分配到具體法官手裡,都沒有明確答覆。”

說到這裡,林舟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桌角,那裡攤著一份皺巴巴的合同,邊角已經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那是他和原告王磊三年前合作時簽下的協議,也是這場官司的源頭。

三年前,林舟和王磊一拍即合,合夥做建材生意。那時的他們,擠在不足十平米的小辦公室裡,對著一張規劃圖暢想著未來,連吃一碗泡麵都要分著加一根火腿腸。林舟記得,有一次為了談下一個大客戶,兩人頂著暴雨跑了三趟工廠,渾身溼透得像落湯雞,卻還在雨裡笑著說,等生意做起來了,一定要在市中心買一間能俯瞰整個城市的辦公室。

那些日子,苦是苦了點,卻滿是幹勁。他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林舟負責對接貨源和把控質量,王磊則跑市場談客戶,配合得天衣無縫。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從最初的小打小鬧,到後來有了穩定的客源和合作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誰也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原材料漲價風波,竟成了兩人決裂的導火索。

為了穩住成本,林舟和王磊商量著調整供貨方案,還特意簽了一份補充協議,約定由王磊負責對接新的原材料供應商,確保價格穩定。可後來,王磊卻瞞著他,和一家不知名的小廠商簽了合同,不僅原材料質量不達標,還延誤了工期,導致他們賠給客戶一大筆違約金。林舟得知後,氣得渾身發抖,找王磊理論,對方卻反咬一口,說林舟在質量把控上失職,還拿出一份所謂的“補充條款”,聲稱林舟同意了更換供應商的決定。

那份補充條款,林舟見都沒見過,上面的簽名更是偽造的。他怎麼也想不到,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會為了推卸責任,做出這樣的事。爭執不下的最後,王磊一紙訴狀把他告上了法庭,要求他承擔全部損失。

接到法院傳票的那天,林舟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下午。窗外的夕陽落了又升,他看著那份薄薄的傳票,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他不是怕打官司,他怕的是,曾經的情誼,就這樣被撕扯得面目全非。更讓他絕望的是,賬戶被凍結的那一刻,他連基本的生計都成了問題。

聽筒那頭的客服似乎在翻看記錄,鍵盤聲噼啪響了幾聲,細碎的聲響透過電流傳來,讓林舟的思緒拉回了現實。片刻後,客服的聲音再次響起:“林先生,您的案件我們這邊有登記,目前確實還在分案階段,法院案件量較大,還請您耐心等待……”

“耐心?”林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無奈,卻絕不是妥協,“我理解法院案多人少的難處,也知道基層法官的不易,他們每天要處理那麼多案件,加班加點是常事,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也願意配合工作。但我想強調兩點:第一,這個案子裡,我是被告,可我也是權益受損方。原告的訴求基於一份未經我確認的補充條款,而實際履行中,是原告先違反了主合同約定,導致我這邊產生了近三萬元的經濟損失。如果案子一直這麼耗著,不是我一個人在等,原告的損失其實也在擴大——他的資金回籠週期被拉長,原本可以盤活的專案也被擱置,這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急躁的火氣,卻字字句句都帶著分量,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這些話,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他不想歇斯底里地控訴,也不想咄咄逼人地質問,他只想把事實說清楚,把自己的訴求講明白。

“第二,我打電話來,不是要質問誰,更不是要為難你們。”林舟的語氣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懇切,“我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辦法,能推進這個案子的程序?比如,能不能幫我查詢到承辦法官的聯絡方式?或者,有沒有綠色通道可以提交我的補充證據?再或者,法院是否可以組織一次訴前調解?畢竟調解能省時省力,對雙方都是解脫。”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把自己的窘境說了出來:“我知道,這些訴求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我的銀行卡被凍結了,房租拖欠了快一個月,房東天天催,我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我遞交了最低生活保障的申請,稽核了一個月也沒訊息。我不是想博取同情,我只是想盡快解決這個案子,拿回屬於自己的錢,哪怕先解凍一部分,讓我能活下去也好。”

這段話,他說得聲音發顫,卻沒有哭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皺巴巴的合同上,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字跡,語氣裡添了幾分溫情:“我知道,法律的初衷是定分止爭,不是為了把人拖進無盡的等待裡。原告是我之前的合作伙伴,我們共事三年,一起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一直相處得不錯,這次鬧到法庭,誰都不想。能調解,我願意做出合理的讓步,畢竟大家都要繼續生活,繼續做生意,沒必要因為一場官司結死仇。”

這些日子,林舟不是沒想過主動找王磊談談,可每次拿起手機,又猶豫著放下。他不知道,如今的兩人,還能不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聊一聊。他也不知道,曾經的情誼,還能不能回到過去的樣子。更重要的是,王磊自從起訴後,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

但話音一轉,他的態度又硬了起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原則:“當然,讓步不代表無底線妥協。我的訴求很明確,基於事實和法律,釐清責任,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怕的不是開庭,怕的是‘耗’。耗到最後,證據可能模糊,證人可能變動,原本清晰的事實,反而會變得撲朔迷離。這不僅是對我不負責,對原告,對法院的公信力,其實都是一種消耗。”

他想起自己提交的那些證據,補充協議的原件、第三方證人的證言、原材料質量檢測報告,還有和王磊的聊天記錄,每一份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相信法律會給他一個公道,可他也怕,漫長的等待會磨掉所有的耐心,會讓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更會讓他在這場等待裡,徹底垮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鍵盤聲停了,空氣裡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林舟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他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這一次的溝通,會不會和前幾次一樣,只得到一個“請耐心等待”的答覆。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大不了,再打第六次、第七次電話,再跑一趟又一趟法院。他不能放棄,他還要活下去。

片刻後,客服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比剛才更鄭重了些,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林先生,您的情況我已經詳細記錄了。您說的訴前調解建議,我會立刻反饋給立案庭的工作人員。另外,關於案件分案進度,我這邊會幫您加急查詢,今天下午五點前,給您回一個電話,告知具體情況,您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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