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外賣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地壓在城市的上空。霓虹燈次第亮起，把柏油馬路映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林舟騎在電動車上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賣服，背後印著的平臺logo已經有些褪色，頭盔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車筐裡放著一個半舊的保溫箱，箱蓋扣得嚴嚴實實，裡面是剛剛從麻辣燙店裡取來的餐品，還冒著熱氣。
手機導航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尖銳又急促，像是催命的鼓點。林舟擰動車把，電動車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裡。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夏末的餘溫，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些許白日里的憋悶。
這是他送外賣的第三天。
賬戶被凍結，房租催得緊，低保申請被駁回，的承諾化作泡影，走投無路的林舟，在手機上翻遍了所有招聘軟體，最後只能選擇門檻最低的外賣騎手。沒有押金，不用面試，下載app，上傳身份證，買一身工裝，就能上崗。
他原本是個老闆，雖然公司不大，但也曾西裝革履地坐在辦公室裡，和客戶談著幾十萬的訂單。可現在，他卻穿著沾滿油煙味的外賣服，在大街小巷裡穿梭，為了幾塊錢的配送費，和時間賽跑。
“騎手您好，您有新的訂單，請及時接單。”手機裡傳來系統的提示音，林舟瞥了一眼螢幕，是一份奶茶訂單，距離不遠，配送費五塊。他毫不猶豫地點選了接單，指尖觸到螢幕的瞬間，心裡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曾幾何時，五塊錢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瓶礦泉水的錢，可現在，卻成了他活下去的底氣。
他騎著電動車，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兩旁住戶窗戶裡透出的微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路面坑坑窪窪，電動車顛簸著，車筐裡的保溫箱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林舟握緊車把，小心翼翼地避開積水的坑窪，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王磊合夥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也常常在這樣的巷子裡奔波，為了談下一個小單子，為了節省幾塊錢的打車費，騎著一輛二手腳踏車，從城東跑到城西。那時候的苦，是帶著甜味的，因為心裡有盼頭，有一起奮鬥的兄弟。
可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夜色裡奔波，為了一口飯，為了不被房東趕出去。
“叮鈴——”電動車的鈴鐺聲在巷子裡迴盪，驚飛了停在牆角的幾隻麻雀。林舟抬頭，看到了訂單上的門牌號碼。他停下車，拎起保溫箱，快步走到單元樓下，按下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接過外賣時，笑著說了聲“謝謝師傅，辛苦了”。
那聲“師傅”，讓林舟的腳步頓了頓。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擺擺手，沒說話，轉身快步走回電動車旁。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螢幕亮起，顯示著一條新的訂單資訊。林舟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檢視，發現配送地點竟然是位於市中心的一座寫字樓。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以前工作過的公司就坐落在這棟樓的第十六層。
林舟的手指停留在接聽鍵上方，略微遲疑了片刻，但最終還是輕輕按下了按鈕，表示接受這份訂單。隨後，他跨上自己的電動車，腳蹬踏板，車子便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去。
夜晚的街道車水馬龍，燈火輝煌。林舟穿梭於車流之中，感受著晚風吹拂臉頰帶來的涼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路旁那些流光溢彩的高樓大廈，以及從寫字樓窗戶透出的點點燈光。這些景象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彷彿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令他感到無比煩悶和窒息。
曾經，他也是那些亮著燈的窗口裡的一員，加班到深夜，看著窗外的夜景，憧憬著公司的未來。可現在，他卻只能騎著電動車，在樓下仰望那些燈火，像一個局外人。
取餐，送餐，道謝，轉身。
林舟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汗水浸透了他的外賣服，緊緊貼在背上，黏膩得難受。他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喝水，怕耽誤了送餐時間，被顧客差評，被平臺扣錢。
夜色如墨，愈發深沉，彷彿一塊巨大的黑幕籠罩著整座城市。街道上空蕩蕩的，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漸散去，只剩下外賣騎手們忙碌的身影，他們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流星一般，在馬路上疾馳而過，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黑影。
當林舟騎車經過一個站點的時候，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老周正孤零零地蹲在一盞路燈下面。他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從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不安和沮喪。只見老周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罰款單，而另一隻手則夾著一支香菸，菸頭忽明忽暗，似乎象徵著他此刻飄忽不定的心情。
原來，今天白天的時候，老周由於巴槍電量耗盡，導致送餐遲到了整整一分鐘，結果就遭到了嚴厲的處罰：不僅要被扣掉兩百元錢，還要面臨其他一系列的懲罰措施。這件事情很快就在騎手圈子裡傳開了，大家都對這個殘酷的現實感到無奈和嘆息。
林舟停下車，遞過去一瓶剛買的礦泉水。老周抬頭，眼裡紅血絲纏滿，苦笑一聲：“還是你小子心善。”
周哥，這事兒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林舟一臉憤憤不平地蹲下身子來，壓低嗓音說道：裝置沒電又不是您的錯兒呀，按照平臺那邊的規矩，本來就是應該配備備用裝置的嘛！所以說，您完全可以去跟他們討個說法，要是運氣好的話，搞不好連那筆可惡的罰款都給免掉呢！
聽到這話，一直悶不作聲的老周不禁愣住了。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罰款單，原本就有些顫抖的手指頭此刻更是抖動得厲害起來。畢竟，他已經在這個行當裡摸爬滾打了整整五個年頭，期間碰到過各種各樣的麻煩事，但每次都是選擇默默忍受、得過且過，從來沒有想過去主動爭取一下自己應有的權益和公道……
“真……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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