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52章 鄉村抓興何去何從(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新農村振興何去何從

乙巳年的最後一個月,北風裹著寒意掠過村口的柏油路,路兩旁的白牆在暮色裡泛著冷光。父親又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裡摩挲著那支棗木老菸斗。煙鍋被歲月燻得油亮,煙桿上的裂紋縱橫交錯,像極了這片土地上被犁過的田壟,也像他心裡盤桓了半生的困惑。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身邊,炭火盆裡的火苗滋滋作響,映著他花白的頭髮。“村裡的地都合併完了,連片的大棚一眼望不到頭,機器一耕就是幾百畝。”父親忽然開口,聲音被菸草燻得沙啞,“可這振興的路,到底往哪走啊?”

他的手指在煙桿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叩問這片沉寂的土地。我知道,父親的困惑,不是憑空而來。這些年,眼看著村裡的土坯房變成了小洋樓,泥濘的土路修成了柏油路,牆刷得雪白,路燈亮得徹夜通明,可路上的人,卻越來越少。尤其是那些00後、10後,生在城裡,長在城裡,回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們會對著手機螢幕熟練地點外賣、刷影片、付款轉賬,卻分不清田埂上的麥苗和韭菜;他們知道網紅打卡地的座標,卻不知道自家祖墳在哪片坡上;他們能對著電腦敲出複雜的程式碼,卻連鋤頭的握法都生疏得很。

“土地合併是好事,規模化種植效率高,可種地的人呢?”父親深吸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腔裡漫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現在的娃,別說下田了,連田埂都沒踩過幾步。他們的世界在手機裡,在網路上,和土地隔著十萬八千里。”

我想起前幾天,鄰居家的孫子回村,指著田地裡的麥苗問:“爺爺,這大片的韭菜啥時候割啊?”老人氣得吹鬍子瞪眼,卻又無可奈何。是啊,當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不再親近土地,不再懂得春種秋收的規律,不再知曉一粒米從發芽到成熟要歷經多少風雨,那麼這片土地,終究會變成一個陌生的符號。

父親的話匣子一旦開啟,就收不住了。他磕了磕菸斗,又捻了一撮菸絲填進去,火柴“嗤”的一聲劃亮,火苗跳躍著,照亮了他眼裡的迷茫。“還有個事,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出門買根蔥都要掃碼,兜裡揣著現金的,怕是隻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了。”

這話倒是不假。前幾天去村口的小賣部,我看見一個老太太攥著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哆哆嗦嗦地遞給老闆,嘴裡唸叨著:“還是摸著眼熟的錢踏實。”老闆笑著接過,轉身就用掃碼槍掃了旁邊年輕人的手機。年輕人付完錢,揣著手機就走了,連找零都沒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錢,只知道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少了一截。

“老人說,新鮮東西學不會,看著錢放在手裡才安心。年輕人說,掃碼方便,不用帶錢包。可你發現沒?”父親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掃碼付的錢,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掃著掃著,錢就沒了,直到餘額提醒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花了這麼多。”

我點點頭。確實如此。現金握在手裡,是沉甸甸的質感,花出去的時候,會心疼,會掂量;可數字不一樣,它只是一串冰冷的符號,滑過螢幕的瞬間,沒有絲毫感覺,直到月末看到賬單,才會驚覺自己的消費有多失控。錢的概念,在年輕一代的心裡,越來越淡了。他們習慣了超前消費,習慣了花唄、借唄,習慣了“先享受後付款”的模式,卻忘了,每一筆數字的背後,都是實實在在的汗水。

父親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錢的事,說到底還是小事。最讓人揪心的,是農村的養老啊。”

他的目光望向村口的養老院,那是村裡去年剛建的,紅牆白瓦,看著挺氣派。可裡面的老人,卻沒幾個真正開心的。父親說,前幾天他去養老院看老夥計,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抹眼淚。老太太的兒子在城裡買了房,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卻很少回來看她。老太太說:“我這輩子攢的錢,都給兒子買房了,可他現在連個電話都懶得打。”

這話像一根針,紮在了父親的心上,也紮在了我的心上。農村的老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掙的每一分錢都帶著泥土的腥味。他們把最好的年華獻給了土地,把攢了一輩子的積蓄都給了孩子,供他們讀書、買房、成家。可當孩子們在城裡站穩腳跟,卻很少有人願意再回到農村,回到那個生養他們的地方。

“你說,我們這一輩人,圖個啥呢?”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一輩子省吃儉用,就盼著孩子能有出息。可孩子有了出息,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拉不回來了。”

更讓人無奈的是,就算孩子們想孝順,也有心無力。現在的年輕人,在城裡買一套房,就要背上幾十年的房貸;養一個孩子,從奶粉錢到學費,再到興趣班,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他們每天起早貪黑地打工,掙的錢剛夠維持生計,哪裡還有精力和財力照顧農村的父母?

“婚姻也不穩定啊。”父親又補充道,“現在的年輕人,結婚快,離婚也快。沒個紮實的經濟基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點小事就能吵翻天。大環境不好,創業難,打工也只能混個溫飽。你說,這樣的日子,怎麼能安穩?”

這話我深有體會。身邊的朋友,有不少在城裡打工,一個月掙幾千塊錢,除去房租和生活費,幾乎所剩無幾。想創業吧,沒資金,沒專案,沒人脈,只能望洋興嘆;不創業吧,就只能在工廠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枯燥的工作,一眼就能望到頭。

父親的目光投向遠方,夕陽正緩緩沉入西山,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大環境不好的時候,人就分成了兩撥。”他說,“一撥人想創業,卻苦於資金困難,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處施展;另一撥人呢,就算你把錢白給他,他也不敢創業。沒勇氣,沒實力,沒擔當,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問題。”

我想起村裡的一個年輕人,前幾年想搞農家樂,東拼西湊借了幾萬塊錢,結果因為疫情,遊客寥寥無幾,最後血本無歸。現在他再也不提創業的事,每天守著家裡的幾畝地,得過且過。還有一個年輕人,家裡給他湊了啟動資金,讓他搞養殖,他卻怕這怕那,猶豫不決,最後錢被他揮霍一空,養殖的事也不了了之。

“其實,大環境好不好,只是一個外因。”父親說,“真正的關鍵,還是在人自己。有本事的人,就算身處逆境,也能闖出一條路;沒本事的人,就算給他金山銀山,也守不住。”

他的話,像一記警鐘,在我耳邊敲響。是啊,我們總是抱怨大環境不好,抱怨機會太少,卻忘了,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那些真正成功的人,從來不是坐等環境變好,而是在逆境中磨礪自己,積蓄力量,等到時機成熟,一鳴驚人。

父親的菸斗又燃了起來,煙霧嫋嫋,繞著他花白的頭髮。他沉默了半晌,又開口說道:“除了這些,還有個事,我一直想說。”

他的目光落在村口的學校上,那所學校曾經熱鬧非凡,書聲琅琅,如今卻只剩下幾個學生。“農村的教育,也跟不上啊。”父親說,“城裡的孩子,從小就上各種興趣班,學鋼琴,學畫畫,學英語;農村的孩子呢,連像樣的老師都沒有。就算有幾個好老師,也留不住。”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村裡的學校只有兩個老師,一個教語文,一個教數學。老師既是老師,又是校長,還是校工。條件雖然艱苦,可我們學得很開心。現在呢,村裡的學校越來越冷清,家長們擠破頭也要把孩子送到城裡上學,就算花再多的錢,也心甘情願。

“教育是根啊。”父親說,“農村的孩子,輸在了起跑線上。就算他們想改變命運,也難啊。”

他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農村振興,到底振興的是什麼?是白牆黑瓦,是柏油馬路,還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是教育,是醫療,是養老,是年輕人對土地的熱愛,是一代又一代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夜色漸濃,北風更緊了。父親把菸斗揣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雖然說得磕磕巴巴,卻讓我心頭一震。

是啊,農村振興的路,還很長很長。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也不是靠幾個人就能實現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需要政策的扶持,需要資金的投入,更需要年輕人的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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