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76章 婚紗待嫁鳳凰(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不是一家人難進一家門續

張悅訂婚之後,又莫名其妙被別人甩了,在村裡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

有人說那後生本就心術不正,當初上門提親時眼神就飄,定是見了城裡花枝招展的姑娘,便忘了鄉下這片土坷垃裡的情意;也有人嚼舌根,說都是張悅她娘胡攪蠻纏,彩禮要得比誰家都狠,三金要足金的不算,還得外加一輛四輪電車,硬是把一樁好親事給作黃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些唾沫星子隨著夏日的熱風飄,能把張悅淹個半截。

張悅不是個多話的姑娘,眉眼清秀,手腳也勤快,地裡的活計拿得起放得下,家裡的針線活也做得精巧。先前沒訂婚時,上門說媒的人快把她家的門檻踏破了,她娘總想著要給女兒尋個最好的,挑來揀去,才相中了鄰村那個看著老實巴交的後生。訂親那天,張悅穿著新買的紅衣裳,臉上笑盈盈的,手裡攥著那枚亮閃閃的銀戒指,連做夢都能笑出聲來。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的著落了,卻沒料到,不過三個月的光景,那後生就託媒人帶了話,說兩家八字不合,親事作罷。

沒等張悅從這晴天霹靂裡回過神來,村裡的閒話就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她走在大街上,總覺得兩旁的人都在偷偷議論自己。賣菜的王大娘,往常見了她總要拉著嘮幾句家常,如今卻只是低頭擺弄著筐裡的青菜,嘴裡唸唸有詞,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她身上瞟;納鞋底的李嬸子,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的針線穿梭得飛快,見她路過,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和旁邊的人咬著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卻偏有那麼幾句飄進她的耳朵裡——“可惜了這麼好的閨女”“怕是以後難尋婆家了”。就連放學路過的半大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模樣,衝她的背影喊一嗓子“被人甩的”,喊完就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張悅的話越來越少了。往日里,她還會跟著娘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一路上說說笑笑,如今卻整日悶在屋裡,要麼坐在炕沿上發呆,要麼就對著牆上的年畫愣愣地出神。她娘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裡又疼又悔,背地裡抹了無數次眼淚,卻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說什麼,怕戳了她的傷心處。她爹更是沉默,每天扛著鋤頭下地,又扛著鋤頭回來,晚飯時悶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半晌才嘆一口氣。夜裡,院子裡總會傳來吧嗒吧嗒的聲響,那是她爹蹲在槐樹下,抽著他那杆磨得發亮的老菸斗。煙霧繚繞裡,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和那雙紅透了的眼眶。

自那親事黃了之後,再沒人上門給張悅提親。先前那些瞅著她模樣周正、手腳勤快的媒人,如今見了她家的門都繞著走,生怕沾了晦氣。日子一天天熬著,張悅的眼神越來越空,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神采,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不知道從哪天起,村裡人再見到張悅時,都忍不住心頭一顫。

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薄霧還籠罩著整個村子。張悅推開了自家的院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一件潔白的婚紗,那是她當初偷偷攢錢買的,本想著結婚那天穿,如今卻穿得皺巴巴的,裙襬上還沾著些許塵土。她的頭髮胡亂地挽著,臉上沒施粉黛,卻咧著嘴,笑得格外燦爛。

她走在大街上,腳步虛浮卻又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見了早起掃街的大爺,她顛顛地湊上去,聲音清亮得有些刺耳:“大爺,下月俺要結婚了,俺男人對我可好,下月他就來接我,您來我家吃糖啊。”

大爺手裡的掃帚猛地一頓,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一層水汽,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又往前走,遇見了挎著籃子去摘菜的大娘。大娘見她這般模樣,手裡的籃子險些掉在地上,張悅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大娘,下月俺要結婚了,俺男人對我可好哩,他說要給我買好多好多糖,您一定要來我家吃啊。”

大娘看著她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婚紗,看著她那雙空洞卻又帶著一絲憧憬的眼睛,鼻頭一酸,連忙轉過頭去,抬手抹了抹眼角,哽咽著應了一聲:“好,好,大娘一定去。”

張悅像是沒看出大娘的異樣,鬆開手,又顛顛地往前走。她的身影在薄霧裡忽明忽暗,那件潔白的婚紗,在灰撲撲的土路上顯得格外扎眼。她逢人便說,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下月俺要結婚了,俺男人對我可好,下月來接我,來我家吃糖……”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薄霧散去,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家看著穿著婚紗的張悅,看著她咧著嘴笑的模樣,心裡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有人偷偷抹眼淚,說這閨女是被那些閒言碎語逼瘋了;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不住地嘆氣;還有些當初嚼過舌根的人,臉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低著頭,一言不發。

忽然,一陣風颳了起來。風不大,卻帶著秋日的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了起來。張悅的婚紗裙襬被風吹得揚了起來,她伸手去抓,嘴裡還在唸叨著:“俺男人說,風大的時候,他會牽著我的手……”

風越刮越急,吹亂了她的頭髮,吹得她的身子微微搖晃。街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悄悄流下了眼淚。那眼淚裡,有心疼,有愧疚,有惋惜,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村口的老槐樹下,張悅的爹還蹲在那裡。他手裡攥著那杆老菸斗,菸絲已經燃盡了,卻還在吧嗒吧嗒地抽著。他望著女兒穿著婚紗遠去的方向,望著那抹在風中飄搖的白色,渾濁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一滴滴地砸在腳下的泥土裡。

風還在颳著,張悅的聲音順著風飄了很遠很遠:“下月俺要結婚了,俺男人對我可好……來我家吃糖啊……”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街上回蕩著,聽得人心頭髮緊。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和那淡淡的煙霧交織在一起,籠罩著這個寧靜又心酸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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