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夜店的酒後買醉與男模
揣著那張輕飄飄的銀行卡,李金鳳走出公寓樓,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竟有些茫然無措。200萬,這個足以讓她還清所有債務、足以讓她遠走高飛的數字,此刻卻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攥在手心,只覺一片冰涼的汗意蔓延開來。她沒有回頭去收拾那些曾讓她貪戀的華服首飾,也沒有半分關於未來的規劃,只是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往前走,任憑晚風吹亂她的頭髮,直到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霓虹次第亮起,濃稠的夜色將整座城市吞沒。
路過一家燈紅酒綠的夜店時,門口震耳欲聾的重低音裹挾著喧囂的氣息,撞進她的耳膜。玻璃門內,人影攢動,光影迷離,晃動的射燈將男男女女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放肆的笑聲、尖銳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像是一個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金鳳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紙醉金迷的景象,鬼使神差地抬腳走了進去。
震耳的音樂敲得人心臟發顫,舞池裡的人們肆意扭動著身體,五顏六色的光束晃得人睜不開眼。菸酒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糜爛而熱烈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她避開舞池中央的喧囂,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抬手招來服務生,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給我來一瓶最貴的洋酒。”
服務生應聲而去,很快就端來一瓶包裝精緻的酒,瓶身上的外文標識閃著冷光,旁邊還附贈了幾支晶瑩剔透的高腳杯。金鳳卻連杯子都懶得用,直接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瞬間湧入喉嚨,灼燒感一路蔓延到胃裡,嗆得她眼眶發紅,生理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可她卻像是上了癮,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臉,又舉起酒瓶,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倒。
酒是個好東西,能麻痺神經,能讓人暫時忘掉那些不堪的過往。她想起總統套房裡的屈辱,想起胖子那張猙獰的嘴臉,想起他說“你就是一件商品”時的冰冷;想起付國華那雙失望的眼睛,想起他帶著孩子離開時決絕的背影,想起那句“機會我給過你了,是你自己把它丟了”;想起孩子奶聲奶氣的“媽媽”,想起李家坳的小院,想起老槐樹下的時光。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交織、翻湧,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她體無完膚。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痛苦溺死在酒精裡。
不知喝了多久,瓶中的酒見了底,她又抬手叫了一瓶。腦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人影開始重疊晃動,連耳邊的音樂都變得模糊不清。鄰桌的幾個男人注意到她獨自一人喝悶酒,眼神里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交頭接耳幾句後,其中一個光頭男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湊過來,語氣輕佻:“妹子,一個人喝多沒意思,哥陪你喝兩杯?”
金鳳皺著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正要開口驅趕,一個身影卻先一步擋在了她面前,將那個光頭男人隔開。
“這位小姐,需要幫忙嗎?”
溫潤的聲音穿透嘈雜的音樂,竟顯得格外清晰。金鳳抬起醉眼朦朧的眸子,費力地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穿著修身的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眉眼俊朗,笑容溫和,胸前的名牌上印著“阿哲”兩個字。她認得這種打扮,是這家夜店的男模,專門陪客人喝酒聊天的那種。
金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她抬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氣,含糊不清:“坐,陪我喝酒。”
阿哲沒有推辭,順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酒杯,卻沒有喝,只是安靜地陪著她。金鳳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著,嘴裡斷斷續續地念叨著一些沒人能聽懂的話。她說起李家坳的老槐樹,說春天的時候,槐花開得滿院都是香;說起孩子胖乎乎的小手,說他最喜歡揪著她的衣角喊媽媽;說起付國華給她買的那套廉價蕾絲內衣,說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貼心的禮物。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失聲痛哭。
周圍的喧囂依舊,可她的哭聲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絕望。阿哲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到她手邊,偶爾輕聲安慰幾句:“別哭了,心裡難受就哭出來吧。”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春日裡拂過麥田的風,輕輕拂過她滿是傷痕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第二瓶酒也見了底,金鳳喝得酩酊大醉,意識都開始模糊。她抓著阿哲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口齒不清地喊著:“再來……再來一瓶……我有錢……我有的是錢……”
她說著,猛地鬆開手,在隨身的包裡胡亂摸索著,掏出那張薄薄的銀行卡,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指著那張卡,聲音帶著幾分癲狂,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看見沒?200萬!我有的是錢!你陪我喝酒,我給你錢!多少都行!你說,你要多少?”
周圍的人聽見這話,瞬間投來驚訝的目光,有羨慕,有貪婪,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戲謔。阿哲看著桌上那張輕飄飄的銀行卡,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狀若瘋癲的金鳳,那雙溫和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他輕輕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繼續拍桌的動作,柔聲說:“小姐,你喝多了,別鬧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金鳳甩開他的手,笑得更慘了,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我回哪兒去?我沒有家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哭聲在喧囂的夜店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發出絕望的哀嚎。阿哲沉默片刻,不再勸說,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替她擋掉了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一杯接一杯地幫她喝著那些遞過來的酒。直到夜店的燈光漸漸變暗,打烊的音樂響起,金鳳已經徹底醉得不省人事,靠在卡座上,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著“孩子”“國華”。
阿哲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金鳳的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身上,溫熱的呼吸灑在他的頸窩,帶著濃重的酒氣。他半扶半抱著她,走出了喧鬧的夜店,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就近的酒店地址,又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上車。
到了酒店房間,阿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金鳳放在柔軟的大床上。他又去洗手間擰了一把熱毛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和汙漬,然後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看著她熟睡時依舊緊蹙的眉頭,看著她眼角殘留的淚痕,阿哲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個女人,身上藏著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苦楚,像是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花,早已沒了往日的嬌豔。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卻聽見床上的人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卻清晰:“我錯了……國華……我錯了……我想回家……”
阿哲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終究還是輕輕帶上了房門,轉身離去。
夜色深沉,酒店房間裡一片寂靜,只剩下金鳳淺淺的呼吸聲。她蜷縮在床上,眉頭緊鎖,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回到了李家坳,院子裡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槐花香飄滿了整個小院。付國華牽著孩子的手,站在門口,笑著朝她招手:“金鳳,回來吃飯了。”孩子也張開雙臂,奶聲奶氣地喊著:“媽媽,媽媽!”
她笑著跑過去,想要抱住他們,可剛一靠近,眼前的畫面就像玻璃一樣,“嘩啦”一聲碎了。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她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涔涔,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下幾縷微弱的光。床頭的溫水已經涼透,杯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
金鳳坐起身,茫然地看著陌生的房間,看著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服,昨晚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夜店的喧囂、辛辣的洋酒、阿哲溫和的聲音、那張拍在桌上的銀行卡,還有夢裡的畫面,一一在腦海裡閃過。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地啜泣著,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原來,就算有了200萬,就算擺脫了胖子的掌控,她也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李金鳳。買醉也好,男模也罷,不過是用一種荒唐的方式,逃避著早已千瘡百孔的人生。那些錢,像是一道枷鎖,牢牢地捆著她的過去,讓她無法掙脫,也無法前行。
窗外的晨曦,一點點照亮了房間,驅散了黑暗,卻怎麼也照不亮她心底的荒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