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45章 文化符號(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表舅的“養心齋”:農家院裡的筆墨春秋

每次回衡水老家,車剛拐進村口那條熟悉的土路,我就會下意識地往村東頭望——表舅家的院子很好認,不是因為院牆多氣派,而是那扇立在院門口的木門,在一排新式鐵門裡,透著股不一樣的古拙勁兒。表舅是丈母孃的姨表親,兩人打小在一個村長大,如今表舅已年過八旬,背有些微駝,走路卻依舊穩健,見人總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的溫厚。每次去他家,我都要在那扇門前站一會兒,像是在和一段舊時光打招呼。

那扇門是真有些年頭了。據表舅說,是他年輕時蓋門房時特意請木匠打的,算下來快有六十年了。門是實木的,棗紅色的漆皮早已斑駁,露出裡面深褐色的木紋,摸上去糙糙的,卻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潤。門框是卯榫結構,沒有用一根釘子,這麼多年過去,開關門時依舊“吱呀”作響,聲音不刺耳,反倒像老人的絮語,滿是煙火氣。門楣上沒有複雜的雕花,只在兩側各刻了個簡單的“福”字,筆畫裡積了些灰塵,卻依舊能看出當年刻字時的認真。丈母孃說,當年表舅能蓋起這樣的門房,在村裡算是件大事——那會兒多數人家還住土坯房,表舅靠在副業隊當會計的踏實勁兒,加上腦子活,攢下了些錢,蓋門房時特意選了最好的木料,請來鄰村有名的木匠,“那時候這門一立起來,村裡人都來瞧,都說這門結實,能傳輩兒”。

每次去,那扇木門上總貼著表舅自己寫的對聯。不像市面上買的對聯那樣印著燙金的龍鳳,表舅的對聯是用紅紙手寫的,字跡遒勁,帶著股子莊稼人的實在勁兒。今年春節去時,門上的對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上聯是“春種秋收倉廩實”,下聯是“筆耕墨耘歲月甜”,橫批是“家和業興”。我站在門前讀時,表舅恰好從屋裡出來,笑著說:“別笑話,沒什麼文化,就寫點咱莊稼人實在的念想。”他說上聯寫的是地裡的收成——村裡人種地,就盼著風調雨順,春天播下的種子,秋天能有好收成,糧倉滿了,心裡才踏實;下聯寫的是屋裡的日子——現在老了,不用下地了,每天在“養心齋”裡寫寫畫畫,日子過得甜滋滋的;橫批最實在,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說話間,表舅推開木門,“吱呀”一聲,一股混合著草木香和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院角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椏伸得老遠,夏天時能遮出滿院的陰涼,樹下襬著一張竹編的躺椅,椅面上鋪著塊藍布墊子,是表舅平時曬太陽的地方。牆根處碼著整齊的柴火垛,柴火都劈得大小均勻,碼得像小山似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院子中間鋪著青石板路,石板縫裡長著些細碎的小草,踩上去軟軟的。表舅說,這些青石板是早年村裡修路時他撿回來的,鋪在院子裡,下雨天不沾泥,走起來也穩當。

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就到了西廂房門口。和院裡其他屋子的白牆不同,這間屋子的牆是淺灰色的,牆面上爬著些綠色的藤蔓,是表舅種的牽牛花,夏天時開得滿牆都是,紫色的、粉色的,特別好看。門楣上掛著塊木質匾額,是表舅自己寫的“養心齋”三個大字,字是用墨寫的,雖然沒有刷漆,卻因為常年被摩挲,字跡反倒透著股亮勁兒。匾額邊緣有些磨損,表舅用砂紙輕輕打磨過,摸上去很光滑。他說這匾額是十年前自己做的,找了塊舊木板,用鉛筆打好草稿,又用毛筆描了好幾遍,才敢用刻刀一點點刻出來,“刻壞了好幾塊木板才成,現在看,還是覺得字寫得不夠好”。

推開門走進“養心齋”,最先被吸引的不是屋裡的陳設,而是那股子墨香。不是市面上那種廉價墨汁的刺鼻味,而是淡淡的、帶著點松煙味的墨香,混著舊紙張的氣息,一下子把人從喧鬧的鄉村拉進了安靜的文化角落。屋裡的光線很好,因為窗戶很大,玻璃擦得乾乾淨淨,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陳設很簡單,卻透著股整齊勁兒——靠窗擺著一張深棕色的書桌,是表舅年輕時從鎮上舊貨市場淘來的,桌面被磨得發亮,能隱約看到木紋裡藏著的歲月痕跡,桌腿有些不穩,表舅用一塊小木片墊著,倒也結實。

書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擺得整整齊齊。青花筆洗裡泡著幾支毛筆,筆毛散開,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旁邊的筆架是竹製的,上面插著粗、中、細三種型號的毛筆,粗的用來寫對聯,中的用來練字,細的用來畫畫,筆桿上的漆雖有些脫落,卻被表舅擦拭得乾乾淨淨,連筆毛根部都沒有一絲墨漬。硯臺是常見的端硯,硯池裡還留著昨晚研墨的痕跡,黑亮的墨汁像一汪深潭,旁邊放著一塊墨錠,是表舅託人從安徽帶來的,上面刻著“徽州松煙”四個字,他平時捨不得用,只有寫重要的字時才拿出來研墨。宣紙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書桌右側的竹籃裡,有生宣也有熟宣,生宣用來寫字,熟宣用來畫畫,紙角偶爾會沾著幾點墨漬,那是表舅練字時不小心蹭上的,他捨不得扔,說“有點墨漬才好看,像畫裡的留白”。

書桌一角,還放著個老算盤,是紅木框子,算珠是深色的,邊緣被反覆撥動得光滑圓潤,連算珠間的木杆都泛著包漿。算盤的底框上刻著幾個小字,是表舅的名字和年份,他說這是他十八歲那年,父親送他的成年禮,“那會兒我剛不上學,要去副業隊當會計,我爹說‘當會計要心細,算珠一響,就不能有錯賬’,就給我買了這把算盤”。我好奇地撥了撥算珠,“噼裡啪啦”的聲音清脆響亮,表舅笑著說:“這算盤跟著我快六十年了,當年算副業隊的賬,後來算村裡的賬,沒出過一次錯。現在老了,不用算賬了,也捨不得扔,放在書桌上,看著就踏實。”

丈母孃總說,表舅是村裡的“文化人”。這話一點不假。表舅沒念過幾年書,只上到小學畢業,就因為家裡窮,不得不輟學回家幫著種地。可他打小就愛琢磨文字,輟學後,白天在地裡幹活,晚上就藉著煤油燈的光,看父親留下的舊書——大多是些《論語》《三字經》之類的,還有幾本破舊的字帖。後來去副業隊當會計,他更是把識字當成了大事,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記在小本子上,問村裡的老師,問鎮上的幹部,慢慢的,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寫的字也越來越好看。

再後來,村裡選幹部,大夥瞧他實在、識字、會算賬,便選他當村委員。那時候村裡條件差,沒有辦公室,表舅就把自己家的西廂房騰出來,當成臨時辦公室,白天在這裡處理村裡的事,晚上就接著在書桌上看書、練字。丈母孃說,有一次她去表舅家,看到他趴在書桌上寫報告,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桌上放著一本《新華字典》,遇到不會寫的字,就隨時查,“那認真勁兒,比上學的孩子還用心”。就這樣,表舅一步步從村委員做到連隊負責人,最後成了這個萬人村的村支書。那些年,他忙得腳不沾地,白天要去地裡看莊稼,要幫村民解決矛盾,要去鎮上開會,晚上回來還要寫材料、記臺賬,可再忙,他也沒放下書桌上的筆墨——哪怕只寫半張紙、讀幾頁書,也覺得心裡踏實。

如今表舅退了休,更是把“養心齋”當成了心頭寶。每天早上起來,他先把院子打掃乾淨,然後就鑽進“養心齋”,研墨、鋪紙、寫字,一寫就是一上午。書桌對面的牆上,貼著他寫的岳飛《滿江紅》,是用粗毛筆寫的,“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幾個大字寫得氣勢十足,筆鋒裡藏著股不服老的勁。他說自己最佩服岳飛的骨氣,年輕時候讀《滿江紅》,就覺得熱血沸騰,現在老了,寫這首詞時,還是忍不住會想起當年在村裡幹事的日子——“那時候就想著,要像岳飛那樣,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把村裡的事辦好”。為了寫好這首詞,他臨摹了不下一百遍,字帖都被翻得捲了邊,現在村裡辦紅白事,有人來請他寫對聯,他也常寫“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這句,勸年輕人要好好幹事。

除了寫字,表舅還愛畫畫,畫得最多的是牡丹和公雞。他沒有專門學過畫畫,全靠自己琢磨,看畫冊、看村裡的花、看鄰居家的雞,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畫法。去年春節前,我去看他時,他正趴在書桌上畫《金雞報曉》。宣紙上的公雞昂首挺胸,冠子用硃砂染得紅亮,像要滴出血來,眼睛用墨點得有神,彷彿下一秒就要啼叫。最絕的是身上的羽毛,表舅用細毛筆一筆一筆勾勒,淡墨、濃墨交替使用,畫出了羽毛的層次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紙上,竟像是能看到羽毛在輕輕顫動。表舅拿著畫筆的手有些微微發顫,卻依舊一筆一劃地勾勒,不敢有半點馬虎。他說:“畫畫得用心,一筆歪了,整隻雞就沒精神了,就像做人,一步走歪了,這輩子就毀了。”

“養心齋”的另一角,擺著個小小的供桌,是用舊木板做的,刷了層清漆,顯得很乾淨。供桌上放著表舅父母——也就是我該叫“姨奶”“姨爺”的黑白照片,照片裝在普通的玻璃相框裡,表舅每天都會用布擦一遍,相框裡沒有灰塵,連照片的邊角都沒有磨損。相框邊緣裹著紅色的絨布,是表舅的老縫的,像珍惜多年夫妻感情一樣,表舅更珍惜這塊絨布,髒了就用清水輕輕洗,從不捨得用肥皂。照片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是表舅寫的懷念文章,字是用小楷寫的,工工整整,沒有華麗的辭藻,只寫著小時候父母如何供他讀書——“那時候家裡窮,我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裡幹活,我娘晚上紡線到半夜,就為了湊夠我上學的錢”;寫著父母如何教他做人——“我娘總說‘做人要實在,不能佔別人便宜’,我爹總說‘幹事要踏實,不能糊弄’”;寫著自己當了村支書後,如何跟著父母的教誨做事——“每次遇到難辦的事,我就想想爹孃說的話,就知道該怎麼幹了”。字裡行間滿是樸實的思念,我讀的時候,表舅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卻沒掉眼淚,他說:“把想話說出來,寫下來,就像爹孃還在身邊一樣。”

有次我問表舅,沒念過幾年書,為啥這麼喜歡文化?他摩挲著桌上的硯臺,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上學少,才更覺得文化金貴。年輕時候忙,沒工夫琢磨這些,現在老了,總算能跟著這些筆墨紙硯,補補當年的遺憾。”他說自己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讀夠書,所以現在看到村裡的孩子,總勸他們要好好上學,“現在條件好了,不用像我當年那樣,要啥有啥,可得珍惜”。有時候村裡的孩子來他家玩,他會拿出自己的字帖,教他們寫毛筆字,雖然孩子們寫得歪歪扭扭,他卻笑得格外開心,說:“只要喜歡,就好。”

每次在“養心齋”裡待著,我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表舅寫字時,屋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會有窗外的鳥鳴聲傳進來,卻更顯得屋裡的安靜。我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著他握著毛筆的手,看著陽光落在他的白髮上,看著書桌上那些磨舊的筆墨紙硯,心裡總覺得格外平靜。這不過是農家院裡一間普通的小屋,沒有名貴的字畫,沒有精緻的擺設,卻藏著表舅一輩子對文化的熱愛——從年輕時用算盤算賬的認真,到後來當村支書時對文字的敬畏,再到如今退休後筆墨相伴的從容,他把沒念夠的書、沒圓的文化夢,都融進了這一方小屋裡。

離開的時候,表舅總會送我一幅他寫的字,或是一張小畫。我把這些作品小心地收在抽屜裡,不是因為字有多好、畫有多精,而是因為我知道,這筆墨裡藏著的,是一個農村老人對文化最純粹的熱愛,是一個普通中國人在歲月裡,用一生守護的精神角落。就像那扇古拙的木門,就像那些手寫的對聯,就像“養心齋”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在訴說著:文化從不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它可以藏在農家院的小屋裡,藏在一支支磨舊的毛筆裡,藏在一個老人認真的眼神里,溫暖而有力量。

每次回城裡,我都會想起表舅的“養心齋”,想起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想起那些帶著墨香的日子。我知道,下次再回衡水老家,我還會第一時間拐到村東頭,去表舅家的院子裡站一會兒,去“養心齋”裡待一會兒——因為那裡不僅有筆墨紙硯,有歲月沉澱的故事,更有一個老人對生活、對文化最真摯的熱愛,那是比任何珍寶都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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