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58章 歷史使命與擔當(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農院“養心齋”:筆墨間的歲月與使命

回衡水老家,車子剛拐進村口那條鋪著碎石的土路,我就會下意識地往村東頭望——表舅家的院子很好認,不是因為院牆有多氣派,而是那扇立在院門口的老式木門,在村裡一排刷著銀漆的新式鐵門裡,透著股不一樣的古拙勁兒。每次去,我總願意在那扇門前多站一會兒,指尖輕輕拂過門板上深褐色的木紋,像在與一段沉澱了六十年的舊時光打招呼。

那扇門是表舅年輕時蓋門房時請鄰村木匠打的,卯榫結構,沒釘一根釘子,這麼多年過去,開關時依舊“吱呀”作響,聲音不刺耳,反倒像老人慢悠悠的絮語,裹著滿院的煙火氣。門楣兩側各有一道往裡伸的彎鉤,老家叫“門簪”,木質的彎鉤被歲月磨得發亮,像兩隻溫暖的手,輕輕護著這方小院。最打眼的是門外貼的春聯,紅紙襯著木門的棗紅色,墨字透著亮——上聯“福接喜氣壽接福”,下聯“春攜暖陽歲攜春”,橫批“福滿春濃”。表舅總說,寫春聯得有心意,所以聯裡的兩個“福”字他特意用了不同筆體:前一個“福”是楷書,橫平豎直,筆力沉穩得像地裡紮根的玉米稈;後一個“福”是行書,筆畫靈動婉轉,帶著過年時餃子出鍋的熱氣兒。路過的鄰居見了,總忍不住駐足誇讚:“老支書這字,把年味兒都寫活了!”

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草木香與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院角的老槐樹樹幹粗壯,枝椏伸得老遠,夏天能遮出滿院陰涼,樹下襬著張竹編躺椅,椅面上鋪著塊藍布墊子,是表舅平時曬太陽的地方;牆根處碼著的柴火垛,柴火都劈得大小均勻,碼得像小山似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院子中間鋪著青石板路,石板縫裡長著些細碎的狗尾草,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泥土的潮氣。表舅說,這些青石板是早年村裡修路時他撿回來的,“扔了可惜,鋪在院裡,下雨天不沾泥,走起來也穩當”。

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就到了西廂房門口。這間屋子的牆是淺灰色的,牆面上爬著表舅種的牽牛花,夏天開得滿牆都是,紫色的、粉色的花瓣裹著露珠,好看得很。門楣上掛著塊木質匾額,是表舅十年前自己做的,上面“養心齋”三個大字,是他用毛筆描了又描,再用刻刀一點點刻出來的,匾額邊緣有些磨損,他特意用砂紙輕輕打磨過,摸上去光滑得很。每次來,表舅總在門口笑著迎我:“來得正好,剛研好墨,陪我看看牆上的字。”

推開門走進“養心齋”,墨香瞬間裹住人——不是市面上廉價墨汁的刺鼻味,而是淡淡的松煙香,混著舊紙張的氣息,一下子把人從喧鬧的鄉村拉進了安靜的文化角落。屋裡的光線很好,大窗戶擦得乾乾淨淨,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落在四面牆上,照亮了滿室的書法作品。表舅說,這屋子原本是儲物間,他退休後騰出來當書房,四面牆有兩面都掛滿了他的字,像給屋子圍了圈“墨色屏風”。

靠窗戶的那面牆,最顯眼的是幅四尺整張的楷書《滿江紅》。“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幾個大字,筆鋒凌厲得像寒冬裡的北風,每個筆畫都透著股硬氣。表舅說,他最佩服岳飛的骨氣,年輕時當村支書,遇到難辦的事,就會默唸“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給自己打氣。旁邊挨著幅行書《蘭亭集序》節選,筆畫牽連間滿是流暢的韻味,“永和九年,歲在癸丑”的字跡,像院裡老槐樹的枝條,自然舒展,和楷書的剛勁形成鮮明對比。對面牆上則更豐富:隸書的“厚德載物”,蠶頭燕尾的筆畫透著古拙,像村口的老磨盤,沉穩得很;篆書的“紫氣東來”,彎彎曲曲的線條裡藏著巧思,每個字都像朵慢慢綻放的花;還有幾幅小楷的唐詩,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連標點都標得一絲不苟,是表舅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寫的。

“都是瞎琢磨的,想試試不同字型的味道。”表舅指著牆上的字,語氣裡帶著點謙虛,卻難掩眼裡的光,“寫楷書得沉住氣,一筆都不能急,像當年在工地鑿石頭;寫行書就得放得開,不然就僵了,像咱莊稼人割麥子,得順著勁兒來;隸書篆書更得慢慢摳,得琢磨古人寫字的勁兒,就像琢磨怎麼把地裡的活兒幹好。”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每幅作品的落款都寫著“農叟XX”,紙邊偶爾沾著淡淡的墨漬,卻更顯真實——這哪是“瞎琢磨”,分明是把對書法的熱愛,刻進了每一筆每一劃裡。

書桌上的陳設也簡單卻整齊:青花筆洗裡泡著幾支毛筆,筆毛散開,像一朵朵黑色的花;竹製的筆架上,粗、中、細三種型號的毛筆排得齊整,粗的用來寫對聯,中的用來練字,細的用來畫畫,筆桿上的漆雖有些脫落,卻被表舅擦拭得乾乾淨淨;硯臺是常見的端硯,硯池裡還留著昨晚研墨的痕跡,黑亮的墨汁像一汪深潭,旁邊放著塊墨錠,是表舅託人從安徽帶來的,上面刻著“徽州松煙”四個字,他平時捨不得用,只有寫重要的字時才拿出來研墨;宣紙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書桌右側的竹籃裡,有生宣也有熟宣,生宣用來寫字,熟宣用來畫畫,紙角偶爾沾著幾點墨漬,表舅捨不得扔,說“有點墨漬才好看,像畫裡的留白”。

書桌一角,還放著個老算盤,紅木框子,算珠是深色的,邊緣被反覆撥動得光滑圓潤,連算珠間的木杆都泛著包漿。算盤的底框上刻著表舅的名字和“1965”的年份,他說這是十八歲那年父親送他的成年禮:“那會兒我剛不上學,要去副業隊當會計,我爹說‘當會計要心細,算珠一響,就不能有錯賬’,就給我買了這把算盤。”我好奇地撥了撥算珠,“噼裡啪啦”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極了當年副業隊記賬時的熱鬧。表舅笑著說:“這算盤跟著我快六十年了,當年算副業隊的賬,後來算村裡的賬,沒出過一次錯。現在老了,不用算賬了,也捨不得扔,放在書桌上,看著就踏實。”

每次在“養心齋”裡坐定,表舅總會泡上一壺茉莉花茶,茶是他自己種的,曬乾後裝在鐵皮罐裡,泡在玻璃杯裡,花瓣慢慢舒展,茶香混著墨香,格外舒服。他不只是陪我賞字,更愛講過去的故事——那些關於五八水庫、關於人民公社、關於村裡建設的往事,他講得細緻,像在翻一本寫滿歲月的舊賬本,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次聊到家鄉的變化,我忍不住問他:“表舅,當年五八水庫那麼多人建設,大家怎麼吃飯啊?”表舅聞言,從竹椅上坐直了些,手指輕輕敲著書桌邊緣,指節處的薄繭蹭過桌面,眼神慢慢飄遠,像是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水庫工地。

“那時候正趕上人民公社建設,57年底到58年嘛,政策和現在大不一樣。”他聲音慢了些,帶著對舊時光的真切回憶,“普通人家的鐵鍋、銅勺都收歸公社了,家家戶戶不自己開火,全去公社的大食堂吃飯,去水庫工地的人也一樣——工地上搭了好幾口大灶臺,灶臺是用土坯砌的,燒的是地裡收完莊稼剩下的秸稈,做的是‘大夥飯’。”

我追問“大夥飯”具體是怎麼吃的,表舅笑了,伸手比劃著粗瓷碗的大小,像在比量當年的饅頭:“可不是現在這樣能隨便添飯,是按量來的。一個人就是一個主食,不管是玉米麵窩窩頭,還是偶爾能吃上的白麵饅頭,一人一個,多了沒有;湯也是,大鐵桶熬的蘿蔔湯、白菜湯,湯裡飄著點油花,就算是好的了,一人一碗,舀完就沒了。”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慨,“這既有當時物質條件的限制,畢竟那時候糧食金貴,地裡的收成少,得省著吃;但也有當時的考慮——那是社會主義建設初期,大家都在摸索,怎麼讓集體生活更有序,怎麼把人組織起來幹大事,都是在嘗試。就像咱種莊稼,得先試種,才知道哪種種子長得好。”

話音剛落,表舅忽然抬起頭,目光從牆上的《滿江紅》移到我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連握著茶杯的手都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就像現在咱們搞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不也是在一步步探索嘛?還有咱們正在做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事兒啊,既有歷史的厚重感——是踩著老輩人的腳印走過來的,從建水庫到修公路,從解決溫飽到奔小康,哪一步不是大夥一起幹出來的;又有時代的緊迫感——得跟上現代化的步伐,人家有高鐵,咱得有;人家有5G,咱也得有,不能落在後面;更有使命的分量感——這是從來沒人幹過的大工程,像當年建水庫時沒人知道能不能成,但咱得敢試、敢幹!”

他說著,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像是在強調這份使命的重量,每點一下,都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這代人老了,肩膀扛不動活兒了。當年建水庫、搞公社,是想讓鄉親們能吃飽飯、不受澇,不用再怕天旱;現在你們後輩,得接住這個使命。不只是你們,還要傳給你們的後代,一代代傳下去,不能斷了茬。”說到“社會主義建設”,表舅的眼神亮了些,像是有光在裡面閃,那光裡,有當年工地的燈火,也有現在村裡的路燈:“我理解的社會主義,不用講多深奧的道理——就是讓人民滿意,讓老百姓能安居樂業。地裡的莊稼有好收成,不用再怕旱澇;家裡的孩子能念好書,不用再像我當年那樣沒學上;老人看病不用愁,不用再怕看不起病;街坊鄰里相處得和和氣氣,不用再為一點小事紅臉。這就是好日子,就是咱要建的社會主義。”

他忽然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都快掉了,裡面的紙頁也發脆了。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指著上面的字跡說:“這是我當年當村支書時記的,你看,這裡寫著‘1978年,村裡通了電,晚上能亮燈了’,這裡寫著‘1985年,村裡修了第一條水泥路’。那時候沒別的想法,就想讓村裡好起來。現在村裡有了文化廣場,有了養老院,比當年好多了,但還不夠,還得更好。”

接著,他又聊回五八水庫的建設,語氣裡滿是對那代人的敬佩,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那時候沒機械,全靠人力。男人們光著膀子,穿著打補丁的褂子,手裡握著鐵鑿、鐵鍁,一鑿一鑿地鑿硬土,虎口震得發麻也不停,手上的血泡破了,裹塊布條接著幹;女人們也不閒著,挎著竹籃,把碎石、泥土一點點撿出來,手指磨出了繭子,也不喊累,還互相鼓勁;運土全靠扁擔挑,有的坡陡,走一步滑半步,不少人肩膀磨破了皮,挑筐的繩子換了一根又一根,卻沒人說要走。”

但表舅沒只說苦,更講了鄉親們的巧思,說起這個,他的語速都快了些,眼裡閃著光:“後來有人琢磨出‘半機械化’的法子!你猜是啥?就是用汽油桶!把汽油桶兩邊拴上粗繩,一頭固定在坡頂的老槐樹上,一頭讓下面的人拉著。裝滿泥土的桶順著繩子往上滑,比人單挑快了一倍還多!往下運空桶時更省勁,順著坡輕輕一放,桶就‘咕嚕咕嚕’滑下去,不用再費力氣往回扛。”他邊說邊比劃,像在重現當年的場景,“一開始還有人擔心桶會翻,後來有人在桶底墊了塊木板,穩當得很!連外地來的技術員都誇咱勞動人民腦子活,說‘這法子雖簡單,卻頂用’!”

他講得細緻,連當時怎麼調整繩子的鬆緊、怎麼分工拉繩、一天能多運多少土都一一說明,彷彿那些事就發生在昨天:“那時候苦歸苦,但大家都覺得有奔頭——建好了水庫,子孫後代都能受益,地裡的莊稼能澆上水,不用再靠天吃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工,到了飯點,大夥拿著粗瓷碗,蹲在工地上呼嚕呼嚕吃飯,窩頭就著蘿蔔湯,也覺得香。為啥?因為心裡有勁兒,知道自己在幹正事,在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

說到這兒,表舅忽然加重了語氣,眼神里滿是堅定:“其實啊,社會主義建設,從來不是哪個人的事,是咱每個中國人的事,是‘匹夫有責’!當年建水庫,不管是衡水鎮的、門窯鎮的,還是黃河邊的鄉親,沒人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都主動來幫忙;當年辦人民公社,不管是老人還是年輕人,都想著‘怎麼能讓集體好起來’。現在也一樣,復興中華民族,建設社會主義,不是光靠幹部,得靠咱們每一個人——工人好好做工,農民好好種地,學生好好讀書,大家都把自己的活兒幹好,把自己的責任扛起來,這事兒才能成!”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上的書法,忽然覺得,表舅寫的每一個字,都藏著這樣的“匹夫有責”:楷書的沉穩,是對責任的敬畏,像當年工人們一鑿一擔的踏實;行書的靈動,是對創新的追求,像鄉親們琢磨出的汽油桶運土法;隸書的厚重,是對使命的堅守,像那代人建設家園的堅定。而他講的那些故事,比牆上的字更動人——那是藏在筆墨之外的歲月,是老一代人用雙手、汗水與擔當寫就的“生活篇章”,是“匹夫有責”最樸實的詮釋。

表舅說,他沒念過幾年書,只上到小學畢業,就因為家裡窮,不得不輟學回家幫著種地。但他打小就愛琢磨文字,輟學後,白天在地裡幹活,晚上就藉著煤油燈的光,看父親留下的舊書——大多是些《論語》《三字經》之類的,還有幾本破舊的字帖。後來去副業隊當會計,他更是把識字當成了大事,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記在小本子上,問村裡的老師,問鎮上的幹部,慢慢的,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寫的字也越來越好看。

再後來,村裡選幹部,大夥瞧他實在、識字、會算賬,便選他當村委員。那時候村裡條件差,沒有辦公室,表舅就把自己家的西廂房騰出來,當成臨時辦公室,白天在這裡處理村裡的事,晚上就接著在書桌上看書、練字。丈母孃說,有一次她去表舅家,看到他趴在書桌上寫報告,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桌上放著一本《新華字典》,遇到不會寫的字,就隨時查,“那認真勁兒,比上學的孩子還用心”。就這樣,表舅一步步從村委員做到連隊負責人,最後成了這個萬人村的村支書。那些年,他忙得腳不沾地,白天要去地裡看莊稼,要幫村民解決矛盾,要去鎮上開會,晚上回來還要寫材料、記臺賬,可再忙,他也沒放下書桌上的筆墨——哪怕只寫半張紙、讀幾頁書,也覺得心裡踏實。

“當村支書那幾年,最難忘的是1983年村裡修水渠。”表舅忽然說,眼神又飄遠了,“那時候天旱,地裡的玉米都快蔫了,村民們急得團團轉。我召集大夥開會,說要修條水渠,從五八水庫引水過來。沒人說不願意,男人們去挖渠,女人們去送水,連老人都來幫忙撿石頭。修了一個月,水渠通了,水順著渠流進地裡,玉米一下子就精神了。那天晚上,村民們在打穀場上擺了幾桌飯,炒了雞蛋,燉了雞肉,非要拉著我喝幾杯。那酒喝著,比啥都香。”他笑著說,眼裡滿是懷念,“你看,這就是‘匹夫有責’,村裡的事,就是大夥的事,只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不知不覺,夕陽透過窗戶照進“養心齋”,把牆上的書法染成了暖黃色。表舅起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剛寫好的小楷,遞到我手裡:“這個給你,算是個念想。”我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復興中華,我輩擔當”,字跡工整,墨色均勻,落款處寫著“農叟寄後輩”。指尖觸到紙頁上未乾的墨痕,暖暖的,像表舅的目光。

臨走時,表舅送我到院門口,站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他又叮囑我:“記住,不管啥時候,都要把自己的責任扛起來。建設社會主義,不是一句空話,得靠實實在在的活兒,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你們年輕人,腦子活,有文化,更得好好幹,別辜負了這個時代。”

車子開出村口,我回頭望,表舅還站在木門前,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院裡的老槐樹,堅定地守著那方小院,守著“養心齋”裡的筆墨與初心。手裡的小楷還帶著墨香,我忽然懂了為什麼總想來“養心齋”:這裡不只有文化的韻味,更有表舅這位老支書用半生歲月沉澱的道理——他把對“社會主義建設,匹夫有責”的理解,藏在水庫的故事裡,寫在書法的筆墨中,更託付給了我們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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