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1章 煙斗伴父生(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

父親的老菸斗,是棗木的柄,銅的鍋,被歲月磨得發亮。那銅鍋邊緣的包漿,是他幾十年手指摩挲出的痕跡,深褐色的棗木柄被掌心的溫度焐得溫潤,連柄上一處細微的凹痕,我都記得——那是我七歲那年,趁他坐在門檻上抽菸走神,偷偷拿小刀劃的。當時我躲在門後,聽見他放下菸斗的聲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怕他像罵鄰居家調皮小子那樣訓我。可他只是拿起菸斗看了看,又抬頭衝門後喊:“小子,出來!”我磨磨蹭蹭挪出去,他卻笑著用菸斗柄輕輕敲了敲我的頭,聲音軟乎乎的:“這木頭金貴,再劃就握不住了,下次可不許了。”說完又把菸斗揣回兜裡,轉身去給菜園的黃瓜搭架子,陽光落在他沾著泥土的褲腳上,那道凹痕也跟著亮了亮。

小時候的中午,我總盼著他從地裡回來。日頭最烈的時候,村口的老槐樹都蔫了葉子,他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舊腳踏車,車把上掛著沾泥的鋤頭,車後座綁著半袋剛割的麥子,卻總不停步,腳一蹬又飛快地往村外去。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沾著麵粉的鍋鏟,嗓門清亮:“飯都快熟了,等等再去啊!”他只回頭喊一句“快得很,耽誤不了”,身影就拐進了通往裡村市場的小路。我趴在門框上看,直到他的腳踏車變成個小黑點,才被媽媽拉回屋洗手。果然,不一會兒,門外就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他準能從衣兜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切成碎末的毛煙,褐色的煙末裹在糙紙裡,還帶著點曬乾的菸葉香。媽媽接過他遞來的空車筐,嘴上嗔怪:“又去買菸!家裡的鹹菜都快沒了,也不知道順帶買半棵白菜。”他就嘿嘿笑,把油紙包湊到鼻尖聞了聞,像得了寶貝似的:“這毛煙是老王家的,3塊錢一包,夠我吸10天,白菜明天再買不遲。”說著就坐在門檻上,從煙荷包裡捏出一撮煙末,小心翼翼地往銅鍋裡填,打火機“咔嗒”響兩下,菸圈就慢悠悠地飄起來,繞著他汗津津的額頭轉。

後來我才知道,他總把買菸的日子算得極準,像在心裡存了個小賬本。農閒時還好,趕上秋收種麥,地裡的活兒忙得腳不沾地,他就提前幾天去裡村市場,一次買兩包毛煙,藏在衣櫃最上面的抽屜裡,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偶爾遇上連陰雨,土路泥濘得沒法騎車,他煙荷包空了,就會往隔壁鐵鎖叔家跑。鐵鎖叔要去裡村趕會賣衣服,揹著個大包袱剛要出門,他就攥著3塊錢追出來,把錢往人手裡塞:“鐵鎖,你去市場時,幫我帶包3塊錢的毛煙,就老王家那家,別買錯了。”鐵鎖叔擺手說“多大點事,回來再給”,他卻不依,硬把錢塞進鐵鎖叔的衣兜:“都自己弟兄,哪能讓你先墊錢?你要是不收,我這煙吸著也不踏實。”說完又叮囑一句“要是老王家沒開門,就別買了,我再等兩天”,才放心回屋。之後的大半天,他就坐在屋簷下,手裡摩挲著老菸斗,眼睛時不時往村口瞟——等那包能讓他的菸圈飄滿小院的毛煙,也等鐵鎖叔回來時,順帶聊兩句村裡的家常,比如誰家的玉米收了多少,誰家的母豬下了崽。

有一回,鐵鎖叔趕會遇上大雨,毛煙沒買成,回來時渾身溼透,還特意來家裡解釋。父親正坐在炕沿上補襪子,見他這樣,趕緊起身找乾毛巾:“多大點事,淋成這樣!煙啥時候買都行,你可別感冒了。”那天晚上,他沒抽菸,只是把老菸斗放在枕頭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半夜醒過來,聽見他跟媽媽說:“明天雨停了,我自己去裡村,順便給娃買塊糖。”媽媽嘆口氣:“你啊,煙比啥都重要。”他沒吭聲,我卻知道,他不是貪煙,是忙活了一天,只有坐在門檻上抽菸的那半個鐘頭,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光——不用想地裡的活,不用算家裡的開銷,就對著院角的月季花,慢慢抽,慢慢歇。

再後來我去外地上學,第一次離家那天,天還沒亮,媽媽就煮了雞蛋,裝了滿滿一書包。父親坐在桌邊,手裡攥著老菸斗,菸絲裝了又倒,倒了又裝,卻始終沒點燃。我接過書包要走時,他才站起來,聲音有點啞:“在學校好好吃飯,別省錢,缺錢了就打電話。”我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轉身就往村口的車站走。車開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望,看見他還站在路邊,手裡的老菸斗在風裡晃啊晃,像他沒說出口的牽掛——就像他當年算著日子買毛煙那樣,他一定也在心裡算著,我什麼時候能回家吧。

去年春節回家,發現他的老菸斗掛在了客廳的牆上,銅鍋上積了層薄灰,棗木柄也沒那麼亮了。我指著菸斗問他:“怎麼不抽了?”他坐在沙發上,手裡剝著橘子,笑了笑:“牙口不好,抽菸總嗆著,醫生也不讓抽了。”可我好幾次看見,他吃完飯就會把菸斗拿下來,用布細細擦,從棗木柄的頂端擦到銅鍋的邊緣,連當年我劃的那道凹痕,都擦得格外輕。我接過菸斗,指腹蹭過棗木柄的紋路,忽然想起他當年攥著3塊錢追鐵鎖叔的模樣,想起他聞著毛煙時滿足的笑,想起他坐在門檻上,菸圈飄進夕陽裡的樣子——原來那老菸斗裡裝的,從來不是菸葉,是他精打細算裡的煙火氣,是藏在菸圈裡的愛,一圈圈,繞著我長大的路。

前幾日整理舊物,我又翻出了那杆菸斗——去年離家時,媽媽偷偷塞進我行李箱的。我找了塊軟布,把銅鍋的灰擦乾淨,把棗木柄擦得重新發亮,然後掛在自己書房的牆上。偶爾加班到深夜,檯燈的光落在菸斗上,我抬頭看見它,就像看見父親坐在老家的屋簷下:日頭正好,他剛從裡村市場買回毛煙,正往菸斗裡填,菸圈輕輕飄,飄向屋簷下的燕子窩,飄向院角的月季花,也飄進我往後的歲月裡,暖得像曬了一下午的太陽。我忽然明白,那杆老菸斗,早不是普通的物件了,它是父親的時光,是我的念想,是無論我走多遠,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家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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