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斗與隔膜
父親的菸斗是樟木做的,深褐色的木紋裡嵌著經年累月的煙油,摸上去像塊浸了油的老石頭。每次家族聚會,他總愛把菸斗攥在手裡,拇指反覆摩挲著菸嘴,那動作不像抽菸,倒像在盤一件稀世的寶貝。
“這菸斗是集上老王頭手裡淘的,花了我八十塊!”只要有人問起,父親的聲音立馬拔高兩個調門,手指點著菸斗壁上的紋路,“你們看這木紋,順得很,抽菸不嗆喉。老王頭一開始還不肯賣,我跟他磨了三回集,最後塞了包煙才鬆口。”
圍坐的親戚們順著話頭誇幾句,父親的嘴角就翹得老高,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我坐在角落裡,看著他手裡的菸斗,總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夏天。
那年我剛高考完,成績出來那天,父親攥著成績單,手指都在抖。“師範!好啊!”他拍著我的肩膀,聲音裡滿是興奮,“以後當老師,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過年過節還有人惦記,多體面!”
我低著頭,小聲說:“爸,我不想當老師,我想報計算機。”
父親的手猛地停住,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你說啥?”他盯著我,眼睛瞪得溜圓,“計算機?那是啥玩意兒?天天對著機器,能有啥出息?”
“現在是資訊時代,計算機是熱門專業,以後好找工作。”我試著跟他解釋。
“好找工作?能有老師穩定?”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跟你媽這輩子,就是因為沒文化,才天天在地裡刨食。好不容易供你考上大學,你就不能選個正經專業?”
我們吵了起來,吵得面紅耳赤。父親氣得把成績單摔在地上,指著我罵:“你就是個白眼狼!我累死累活供你讀書,你就這麼跟我作對!”
那是我第一次跟父親吵架,也是我們父子關係的轉折點。後來我還是報了計算機專業,父親整整一個月沒跟我說話。開學那天,他沒去送我,是母親偷偷塞給我五百塊錢,說:“你爸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惦記你的,這錢你拿著,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
大學四年,我很少回家。每次打電話,父親要麼不接,要麼接了也只是三言兩語,問完學習就掛電話。我知道,他還在為我沒當老師的事生氣。
畢業後,我在城裡找了份程式設計師的工作,工資不低,就是經常加班。每次回家,父親總愛問我:“你們公司還招人不?待遇咋樣?”我跟他說公司挺好的,他就哼一聲,說:“再好能有老師好?你看隔壁家的小子,當老師後,天天準時下班,還能輔導自家孩子。”
我不想跟他爭辯,只能沉默。久而久之,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家裡的氣氛總是很壓抑。
有一次,我回家過年,因為工作上的事心煩,吃飯的時候多喝了幾杯。父親又提起當老師的事,說:“你要是當初聽我的,現在也不用這麼累。”
我心裡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跟他吵了起來。“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工資比老師高,憑啥非要當老師?”
父親也急了,拍著桌子罵:“你個沒良心的!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以為我願意管你?你要是出事了,誰管你?”他越罵越難聽,說我“不知好歹”“翅膀硬了就不認爹”。
我氣得渾身發抖,想跟他辯解,可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母親在一旁勸我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裡坐了一夜,心裡又委屈又難受。我知道父親是為了我好,可他為什麼就不能理解我呢?
後來,我聽母親說,父親經常跟鄰居唸叨我。有一次,鄰居誇我有出息,在城裡找了好工作,父親嘴上不說,心裡卻樂開了花,還特意買了包好煙給鄰居。母親說:“你爸就是好面子,嘴上硬,心裡比誰都疼你。”
我想起小時候,我三歲那年,得了一場重病,住了七次院。父親揹著我,跑遍了縣裡的大小醫院,腳上磨起了水泡,也不肯歇一會兒。有一次,醫生說我的病情很嚴重,父親在走廊裡蹲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笑著跟我說:“沒事,爸會治好你的。”
還有一次,我上初中,考試考砸了,不敢回家。父親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躲在操場的角落裡哭。他沒罵我,只是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說:“沒事,下次努力就好。爸相信你。”
那些記憶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回放,我突然覺得很愧疚。父親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不知道什麼是計算機,也不知道什麼是資訊時代。在他眼裡,老師就是最好的職業,穩定、體面,能讓我少受點苦。他的炫耀,他的固執,其實都是對我的期盼。
去年秋天,父親生了一場病,住了院。我請假回家照顧他,每天給他擦身、餵飯。有一天,他醒過來,看著我,突然說:“以前是爸不對,不該逼你當老師。你現在過得好,爸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握著他的手,說:“爸,對不起,以前我也不該跟你吵架。”
父親笑了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樟木菸斗,說:“這個菸斗,給你留著。以後你要是想爸了,就拿出來看看。”
我接過菸斗,摸了摸上面的紋路,感覺心裡暖暖的。原來,橫在我們父子之間的那層隔膜,早就被親情融化了。
現在,每次回家,我都會跟父親一起抽菸,聽他講當年買菸斗的趣事。他還會在人多的時候炫耀他的菸斗,只是現在,他會指著我說:“這是我兒子,在城裡當程式設計師,可出息了!”
看著父親驕傲的樣子,我知道,他終於挺直了腰桿。而我,也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意。原來,父親的炫耀,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他用他的方式,愛著我,期盼著我,就像那個樟木菸斗,雖然樸素,卻藏著最深的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