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4章 麥子熟了,夢該醒了(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麥子熟了,夢該醒了

叮鈴鈴——急促的電話鈴聲像根細針,猛地扎破了混沌的睡意。愛國倏地從床上坐起,胸口還隨著夢境裡的慌張起伏,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大學宿舍鐵架床冰涼的觸感。

“喂?你咋還沒動靜啊?不是說好了今天中午去學校接孩子嗎?”電話那頭傳來愛人熟悉的聲音,帶著點催促的語氣,瞬間把他從夢裡的青春時光拽了回來。愛國這才猛地拍拍頭,後知後覺地懊惱起來:“哎喲!你看我這腦子,剛才還做著夢呢,一下子給忘了!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掛了電話,他望著窗外亮透的天,夢裡的場景還清晰得很:盛夏午後的教室,風扇在頭頂吱呀轉著,陽光把課本上的字曬得發燙;宿舍樓下的老槐樹下,哥們兒勾著他的肩說“今晚去看露天電影”;還有未說出口的那句對系花的告白,藏在圖書館借的《麥田裡的守望者》裡,最終沒敢遞出去。這些畫面,明明已經過去了快30年,卻在夢裡鮮活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正愣神間,目光掃過堂屋八仙桌的銅菸缸——三支老菸斗靜靜立在那兒,竹杆被歲月磨得發亮,最舊的那支鬥缽上還缺了個小角。那是他小時候追著貓跑,撞翻菸缸磕的,當時只覺得父親對著破菸斗嘆氣的模樣好笑,直到後來才看清,那些菸斗裡裝的不只是菸絲,還有父親藏在心裡的惦念。

他想起父親和德祥哥的舊事。大姑父走那年,德祥哥已過四十,上有老下有小,默默包了村裡十多畝地種山藥。挖山藥得蹲在地裡用小鏟慢慢刨,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傍晚收工褲腿上全是泥和山藥汁,連煙都捨不得買,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菸。

那年秋會,父親揣著剛發的津貼,在集市轉了大半晌,帶回個裹著新菸斗的藍布包。竹杆比家裡的粗些,握著不硌手,鬥缽上刻的淺紋,像極了老家院牆上爬的牽牛花。老媽叨叨“家裡倆菸斗夠了”,父親卻只把新菸斗擦了又擦,指腹反覆蹭著竹杆——他是記著德祥哥累,田間地頭抽口煙能歇口氣,菸絲還比捲紙煙省。

後來大姑來洛陽,說起德祥哥刨地腰疼還捨不得買菸,父親扒飯的速度慢了,筷子在碗沿頓了兩頓。大姑走的清晨,父親從衣櫃最底層翻出藍布包,把新菸斗塞給她:“讓德祥用,抽口煙解乏,還省菸絲。”大姑捏著帶父親手心溫度的菸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轉年開春,德祥哥騎著二八大槓來了,車把掛著鼓鼓的布包,鐵簍裡碼著帶泥的山藥,還躺著兩串油紙包的武陟麻糖。他先從皮帶後摸出那支菸鬥,竹杆被煙火氣養得更潤,鬥缽邊還沾著點地裡的泥——準是抽完忘了擦。“舅,您給的菸斗俺天天帶!刨山藥歇氣時抽一口,比啥都得勁!”

愛國記得,那天父親正蹲在平房下劈柴,斧頭“當”地落在木柴上,快步迎上去攥著德祥哥的手往院裡引。兩人坐在石凳上,父親從中山裝內袋摸出煙盒,抖出菸絲往德祥哥的菸斗裡填,劃根火柴點上,菸絲“滋滋”冒起輕煙,混著院角泡桐樹的花香飄向天空。德祥哥說要給自己奶奶換張新床、給大姑添棉襖,父親聽著點頭,自己含著那支缺角老菸斗抽兩口,坐在身邊半天不說話的叔叔說“不夠了跟舅說”。

後來老媽翻出空藍布包才恍然大悟,父親坐在藤椅上看報紙,從老花鏡上頭瞥她一眼,忽然笑了,嘴角翹著藏不住的得意,像在說“這點心思你還猜不透”。

愛國匆匆起身換衣服,玄關處擺著孩子早上沒喝完的牛奶。他笑著搖搖頭,夢裡的麥子熟了,青春的遺憾有了歸處;父親的老菸斗還立在銅菸缸裡,那支遞出去的菸斗、幾截山藥、兩串麻糖,裹著最樸實的牽掛——你疼我幾分不易,我便還你幾分心意。

醒著的日子,得趕緊去接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傢伙,就像父親當年把惦念裝進菸斗,他也要把當下的時光,過得紮實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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