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在難裡撐起的天
2025年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轉眼就晃到11月中旬。站在陽臺往樓下望，梧桐葉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風裹著寒氣往衣領裡鑽，才驚覺離年底只剩45天——一年的八分之七已經過去，我坐在沙發上對著空了半瓶的白酒發愣：這大半年，我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得到的，大概是人人公平的年齡，身份證上的數字再過幾個月就往“知天命”上靠了，眼角的皺紋深了些，背也好像比去年彎了點。可失去的，卻像塊巨石壓在胸口，喘口氣都覺得疼：某局兩道沒講清道理的判決，憑著幾句死板的條文，就把我和媳婦所有的銀行卡、微信支付寶全凍了。沒有提前通知，沒有商量餘地，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日子裡僅存的暖意澆得冰涼。
那時候老父親還在洛陽的醫院裡躺著，胃癌晚期，胃管插在鼻子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每天往醫院跑，手裡攥著空蕩蕩的銀行卡，跟醫生說“再寬限幾天，錢馬上就到”，轉身卻對著電話跟執行法官磨破了嘴皮子：“法官同志，我爸還在住院，每天都要花錢，您先解凍點錢救急行不行？”電話那頭只有冷冰冰的“按規定來”，再無多餘的話。有天我剛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撕扯聲，推門進去，看見老父親正用盡力氣拔胃管，護士攔都攔不住。他看見我，渾濁的眼睛裡冒著火，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別治了……不花這冤枉錢……你們的日子都過成這樣了，我活著也是拖累！”我撲過去按住他的手，眼淚砸在他枯瘦的胳膊上：“爸，錢的事我能想辦法，您再等等，再等等啊！”可老父親鐵了心，從那天起就開始絕食，不管我和媳婦怎麼勸，怎麼哭，他就是不張嘴。第五天早上，護士來換吊瓶時，發現他已經沒了呼吸，手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角，眼角掛著沒幹的淚。
辦葬禮那幾天，天一直陰沉沉的。親戚們來幫忙，看著我空蕩蕩的錢包，沒人多問，卻悄悄往我口袋裡塞錢——二舅塞了五百，說“給你爸買兩刀紙”；表姐拎著一兜饅頭和鹹菜，說“別餓著肚子”。出殯那天，剛把父親的骨灰盒放進墓地，天就突然下起了大雨，潑天蓋地的雨砸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雨水混著泥土糊在臉上：“爸，兒子沒本事，沒讓您享著福，連您治病的錢都湊不齊……您放心，我一定把日子過好，不讓您在底下擔心。”媳婦撐著傘蹲在我身邊，聲音哽咽：“別這樣，爸知道你盡力了，咱還得往前過。”
父親走後沒幾天，兒子學校就催著交學費。一千二的學費，放在以前不算什麼，可那時候卻像座大山。我跟媳婦翻遍了家裡的抽屜，把硬幣都湊在一起，才湊了三百多。媳婦紅著眼說：“我去找我媽借點吧。”我拉住她：“別去了，你媽身體也不好，咱再想想別的辦法。”那天晚上，我在小區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看見樓下便利店招夜班店員，就進去問：“老闆，我能來上班嗎？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多少錢都行。”老闆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行，一個月三千，管一頓夜宵。”從那天起，我每天白天跑法院，晚上去便利店上班，有時候累得站著都能睡著，可一想到兒子等著交學費，就咬著牙撐著。親戚們知道後，又悄悄幫襯：表哥微信轉了兩百，說“給孩子買兩本練習冊”；堂妹寄了一箱衣服，說“都是孩子能穿的，別嫌棄”。湊夠學費那天，我拿著錢去學校，看著兒子在教室裡認真讀書的樣子，鼻子一酸，覺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為了讓某局看清我們的處境，我把所有的單據都整理好——父親的病歷、醫院的繳費單、便利店的工資條、親戚們幫襯的轉賬記錄，甚至連我每天吃的饅頭鹹菜都拍了照，一股腦送到了檢察院。我跟檢察官說：“我知道我可能沒什麼背景，沒什麼權勢，但我沒做過違法的事，為什麼要把我們逼到絕路？”大概是這些透明到刺眼的證據起了作用，沒過多久，某局那邊就有了動靜——先是凍結的賬戶被解凍了一部分，接著就有工作人員來家裡道歉，說“之前的判決確實有疏漏”。後來我才知道，因為我們的案子，上級部門查了某局的執行流程，發現他們不僅死板教條，還存在違規操作，幾個相關人員被停了職，就像被上了腳鐐又上手銬，連帶著之前的傲慢也被磨平了。有人跟我說，這就像給他們頭上加了道“緊箍咒”，以後再想隨便辦事，就得掂量掂量。
現在我每天還是忙著便利店的夜班，空閒的時候就寫小說。《父親的老菸斗》在番茄網上已經更了五萬多字，有讀者給我留言：“寫得很真實，加油！”每次看到這樣的留言，我就覺得心裡暖暖的。兒子放學回家，會湊到我身邊看我寫小說：“爸，你什麼時候能寫出一本書啊？”我摸著他的頭笑：“快了，等爸寫出書，就給你買你想要的籃球。”媳婦每天晚上會給我留一碗熱粥，說“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有時候晚上下班，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會想起2025年這段日子。或許若干年後，我會忘了具體的苦，忘了那些難眠的夜，但我一定不會忘了父親臨終前的眼神，不會忘了親戚們幫襯的溫暖，不會忘了自己咬著牙撐過來的日子。這段經歷，就像刻在我人生裡的一道痕，不是傷疤，而是勳章——它讓我知道，就算天再黑，路再難，只要人在，家在，只要肯拼，肯熬，就一定能走到亮處。
昨天晚上，我跟媳婦和兒子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喜劇片，兒子笑得前仰後合，媳婦靠在我肩上，輕聲說：“日子好像慢慢好起來了。”我握住她的手，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踏實：“嗯，會越來越好的。爸在天上看著呢，咱不能讓他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