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的三國與思念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著,鐵軌與車輪碰撞的聲響像首沒譜的老歌,在擁擠的車廂裡慢悠悠地飄。窗外的麥田正泛著淺綠,剛抽穗的麥芒沾著晨露,被風一吹,就跟著火車的節奏往後退,退得越來越快,最後縮成一片模糊的綠影,裹著遠處矮矮的村莊,一起融進了天邊的薄霧裡。
楊愛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本泛黃的《三國演義》,封面邊角被磨得發毛,是去年在學校舊書市淘來的。他指尖捏著書頁,停在“桃園三結義”那一段,字裡行間“念劉備、關羽、張飛,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的句子,他看了不下十遍,可今天眼裡的字明明都認得,思緒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早飄出了車廂,飄到了幾百公里外的寶雞,飄到了李娟身邊。
他想起三天前送李娟去寶雞車站的模樣。那天寶雞下著小雪,細碎的雪粒子落在李娟的米色圍巾上,沾著就化了,留下點點溼痕。她裹著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彎成月牙似的,手裡拎著他給買的糖炒栗子,熱氣從紙袋縫裡冒出來,模糊了她的睫毛。“開學見啊”,她說話時帶著點軟糯的寶雞口音,哈出的白氣裹著栗子的甜香,飄到他臉上,暖得他心裡發顫。他當時點點頭,想說“到了給我報平安”,又想說“寒假別總熬夜看書”,可話到嘴邊,只變成了一句“路上小心”。
現在火車正往洛陽開,車輪每轉一圈,就離李娟遠一點。楊愛國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嘴角還帶著沒褪的笑意,可眼底卻有點發空。他忍不住琢磨:這時候娟在幹什麼呢?是在跟她妹妹一起貼春聯嗎?去年寒假她跟他說過,每年臘月廿八,姐妹倆都要搶著粘橫批,妹妹總把膠帶粘在她頭髮上,惹得阿姨在旁邊笑。還是在幫媽媽包餃子?她包的餃子總愛捏花邊,像小元寶似的,就是餡兒總放得太少,煮的時候容易開口,去年影片時她還舉著破了皮的餃子給他看,臉皺成了小包子。她會不會也像他一樣,偶爾停下來,想起火車上的自己?
車廂裡有人起身去接熱水,塑膠杯碰撞的聲音拉回了楊愛國的神。他把《三國演義》往上提了提,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插畫——劉備穿著寬袖長袍,關羽面如重棗,張飛豹頭環眼,三人舉著酒碗,身後是飄著的“忠義”大旗。風吹得車窗輕輕響,像是誰在外面敲著玻璃,他忽然冒出個念頭:要是沒生在這年代,自己真站在三國的戰場上,會是哪號人物?
他靠著座椅往後仰了仰,閉上眼睛琢磨。曹操肯定是當不了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氣魄,他連邊都沾不上——上次班裡選班長,他連競選演講都緊張得忘詞,最後還是李娟在臺下悄悄舉著寫滿要點的紙條,他才磕磕絆絆說完。諸葛亮也成不了,那些“錦囊妙計”裡的彎彎繞繞,他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上次幫李娟解數學題,一道幾何題他畫了三張圖,才找到輔助線,最後還是李娟提醒他“換個角度看”,才解出來。
那會是趙雲嗎?楊愛國睜開眼,看著書頁上趙雲白袍銀槍、單騎救主的插畫,忽然覺得有點像。趙雲跟著劉備打天下,不貪功,不耍滑,就憑著一股實誠勁兒護著身邊人,護著阿斗,護著蜀漢的江山。就像現在的自己,想護著李娟,護著這份剛萌芽的愛戀——她怕黑,上次晚自習後他送她回宿舍,一路舉著手機給她照路,直到看著她進了樓道才走;她暈車,上次一起去郊外春遊,他提前買了暈車藥,還在她口袋裡塞了薄荷糖,一路幫她擋著窗外的強光;她考試前總焦慮,他就把重點整理成筆記,一筆一劃抄得工工整整,還在扉頁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寫著“娟娟加油”。
他又翻了兩頁,指尖停在“赤壁之戰”的段落。書上寫著“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煙焰漲天”,他彷彿能看到江面上的火光,聽到士兵的吶喊,還有諸葛亮借東風時的從容。忽然就想起李娟,要是她在這兒,準會跟他爭——她最不喜歡趙雲,總說“太莽撞,只知道往前衝”,她更喜歡孫權,說江東子弟的韌勁最難得,“你看孫權,年紀輕輕就守著父兄的基業,面對曹操的百萬大軍也不慌,還能聽周瑜、魯肅的建議,這才打贏了赤壁之戰”。
每次說起三國人物,兩人都要拌嘴。他說趙雲“忠勇”,她說孫權“沉穩”;他說諸葛亮“神機妙算”,她說周瑜“才貌雙全”。最後總是他先認輸,笑著說“你說的都對”,因為他喜歡看她贏了之後得意的模樣——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還會伸手捏捏他的胳膊,說“還是我懂吧”。想到這兒,楊愛國忍不住笑出聲,旁邊座位的大爺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收住笑,臉有點發燙,趕緊把書往臉上擋了擋。
火車進了隧道,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書頁上的字模糊成了一團黑影。車廂裡的聲音好像也變遠了,只有車輪哐當哐當的聲響,在隧道里打著轉。楊愛國合上書,把它放在腿上,又把臉貼在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讓他的思緒清醒了些,可心裡的思念卻更濃了,像車廂裡飄著的泡麵香味,繞著他的心頭,散不開。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傳呼機,是去年生日李娟送他的,黑色的機身,上面還掛著個小小的鑰匙扣,是她親手編的紅繩,串著一顆小小的桃木珠。他想給李娟發條訊息,問問她在幹什麼,問問她有沒有想自己,可手指按在鍵盤上,又停住了——現在才早上九點,說不定她還在幫媽媽幹活,傳呼機的鈴聲會打擾她。還是等到家再說吧,到時候他要給她打個電話,跟她講講火車上的胡思亂想,講講他心裡的“三國夢”,還要跟她說,剛才路過鄭州的時候,看到窗外有賣糖炒栗子的,想起她上次說“寶雞的栗子不如洛陽的甜”,他已經記在心裡了,開學的時候,要給她帶一大袋洛陽的糖炒栗子。
隧道里的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涼意。楊愛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他看著隧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像希望一樣,一點點靠近。忽然就想起李娟說過的話:“思念就像火車,只要朝著一個方向開,總會到達目的地的。”
是啊,火車會到洛陽,寒假會過去,開學的時候,他就能見到李娟了。到時候,他要把這本《三國演義》帶給她,指給她看他今天琢磨的“趙雲情節”,還要跟她接著拌嘴,爭一爭“誰是真英雄”,最後還是會笑著說“你說的都對”。
火車駛出隧道,陽光一下子湧進車廂,灑在書頁上,把“桃園三結義”的字句照得發亮。楊愛國拿起書,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好像能摸到李娟的溫度。窗外的麥田又清晰起來,綠得發亮,遠處的村莊裡,已經能看到掛在門口的紅燈籠,透著過年的喜慶。
他掏出筆,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火車上想娟娟,想跟你爭三國,想給你帶栗子。”寫完,他把筆塞回口袋,抱著書,靠在座椅上,嘴角帶著笑意,看著窗外的風景——思念跟著火車跑,總有一天,會跑到李娟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