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街85號的重逢
河大老校區的牌坊樓還立在明倫街85號的路口，青灰色的磚縫裡藏著歲月的痕跡，不遠處的鐵塔在午後陽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像根針，輕輕挑開了20年的時光。楊愛國站在牌坊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舊照片——那是畢業時他和李娟在禮堂前的合影，照片裡的兩人穿著學士服，身後的河大禮堂紅牆黛瓦，還沒被後來的那場大火留下疤痕。
校友聚會定在老校區的招待所，路上遇見幾個眼熟的同學，寒暄時對方總先盯著他的頭頂笑：“愛國，頭髮比上學時稀了不少啊！”他也跟著笑，抬手摸了摸額前的發縫，心裡卻想起大學時李娟總愛扯著他的頭髮說：“楊愛國，你這頭髮密得能藏蚊子，以後肯定不會謝頂。”
剛走進招待所的包間，他就看見了李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比上學時豐腴了些，眼角有淡淡的細紋，正低頭跟旁邊的同學說話，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還和當年一樣。聽見腳步聲，李娟抬頭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那一笑裡沒有生疏的客套，倒像昨天才剛在教學樓前分開，只是多了點被時光磨過的溫柔。
“好久不見。”楊愛國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好久不見，”李娟遞過來一杯茶，指尖碰了碰他的杯子，“聽說你畢業後去了揚州做藥品銷售？”
他點點頭，指尖在杯沿轉了圈：“算是吧，說是國際貿易，其實就是跑業務，大學學的那些東西，沒一樣精的。你呢？聽說在湖州做生意？”
“嗯，跟我先生一起做些服裝生意，”李娟笑了笑，提起先生時眼裡有藏不住的軟，“他也是陝西人，跟我老家離得近，後來就一起去了湖州。”
楊愛國心裡輕輕“哦”了一聲，想起同學私下跟他說的——李娟畢業後沒多久就結婚了，先生是同城的陝西老鄉，現在孩子都上高中了。他沒提這些，只順著話頭說：“湖州好地方，風景好，適合過日子。”
李娟點點頭，目光飄向窗外的鐵塔：“還記得咱們上學時，總在禮堂前的草坪上背書嗎？有次你還把《三國演義》落在那兒，回來找的時候，書被露水打溼了，你心疼得直跺腳。”
“怎麼不記得！”楊愛國一下子來了精神，“還有次禮堂放《泰坦尼克號》，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給你遞紙巾，你還跟我說‘傑克太傻了’，結果自己哭得更兇。”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大學時光，聊到禮堂裡的演唱會，聊到宿舍樓下的路燈，聊到冬天一起去校門口吃的燴麵，彷彿20年的空白從未存在過。直到有人提起當年禮堂那場大火，兩人都靜了靜——那場火來得突然，把紅牆黛瓦的禮堂燒得只剩斷壁殘垣，也燒沒了他們青春裡最後一點鮮活的印記。
“後來學校重建了禮堂，可總覺得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李娟輕聲說。
楊愛國點點頭：“是啊，咱們的回憶，都還留在原來那個禮堂裡呢。”
正說著，包間門被推開，二華走了進來。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比上學時沉穩了不少。看見楊愛國和李娟，笑著走過來：“喲，你們倆早就到了？我剛停車的時候還遇見劉浩了，他說在樓下買菸，馬上就來。”
說起二華，楊愛國滿是佩服：“上學時就知道你是學霸，果然，考上人大，後來還進了央直單位，現在可是咱們班的大人物了。”
二華擺擺手，坐在李娟旁邊：“什麼大人物，就是按部就班幹活唄。倒是劉浩，才是真厲害，在上海開了公司，還娶了臺灣媳婦，現在定居桃園了。”
這話剛落，劉浩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個精緻的袋子，穿著休閒的夾克，頭髮染了點棕色，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好意思來晚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給大夥帶了點臺灣的鳳梨酥，嚐嚐鮮。”
坐下後，劉浩自然地跟楊愛國勾了勾肩：“愛國，還記得上學時我跟你吐槽我爸嗎？非要讓我去洛陽石化，說穩定，結果我在化纖廠待了沒半年就煩了。”
楊愛國想起大學時劉浩的抱怨——他爸在洛陽石化是老領導，早就給他規劃好了路：進化纖廠，三年當車間中層，五年當主任，以後再往管理層走。可劉浩不喜歡按部就班的日子，總說“要去外面闖闖”。
“後來怎麼去上海開公司了？”楊愛國問。
“還不是跟我爸賭氣，”劉浩笑了笑，眼裡帶著點當年的執拗，“從化纖廠辭了職，揣著攢的錢去了上海，剛好我爸他們單位在上海有業務，我就接了點活兒，慢慢做起來了。後來認識了我媳婦，她是桃園的，去年就一起搬過去了。”
“那你爸媽怎麼辦？”李娟問。
“常回來，”劉浩拿起一塊鳳梨酥，“我爸媽現在退休了，在洛陽住著，我每個月都飛回來看看，有時候也接他們去臺灣住陣子。其實現在想想，當年我爸也是為我好，只是那時候年輕，總覺得他管得太多。”
二華拍了拍他的肩：“都一樣，年輕時總跟父母擰著來，現在自己當了父母，才明白他們的心思。”
第二天的聚餐定在市區的酒店，包廂裡擺了三桌，大部分同學都到齊了。剛進門，喧鬧的笑聲就裹著酒氣撲面而來，楊愛國一眼就看見角落裡的張嵐——上學時她是班裡的生活委員，總愛扎著高馬尾，現在頭髮剪短了，穿著淡藍色的護士服外套，說是剛從醫院值完夜班趕過來，袖口還彆著沒摘的護士證。
“愛國！這邊坐！”張嵐揮著手，旁邊還空著兩個位置。楊愛國走過去坐下，剛要開口，就被人從身後拍了下肩膀，回頭一看是當年的班長周明，他現在發福了不少，肚子挺得圓圓的，手裡端著個酒杯：“可算把你盼來了，今天必須喝幾杯！”
菜剛上齊，周明就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同學，20年了啊！當年咱們在河大宿舍裡擠著睡上下鋪，現在再聚，好多人都當爺爺奶奶了！先不說別的，這第一杯，敬咱們的青春，敬明倫街85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