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的人都站起來,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楊愛國喝了口白酒,辛辣的味道竄進喉嚨,卻忽然想起大學時宿舍聚餐,幾個人湊錢買了瓶二鍋頭,就著花生米喝,誰喝多了都搶著說“以後要幹一番大事業”,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豪言壯語,大多都被日子磨成了“平安就好”。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繞回了大學時光。坐在對面的趙磊忽然拍了下桌子,聲音有點激動:“你們還記得不?大三那年我家裡出了事,沒錢吃飯,天天啃饅頭,是我上鋪的王鵬,偷偷給我塞了兩百塊錢,還說‘沒事,我媽剛給我打了生活費’。後來我才知道,那錢是他省了兩個月的伙食費!”
眾人都看向旁邊的王鵬,他現在在縣城當老師,臉黑黑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多大點事,那時候咱們誰沒幫過誰?你後來不也幫我抄了半個月的筆記嘛。”
張嵐也跟著點頭,眼裡有點溼潤:“我記得有次我發燒到39度,是李娟半夜扶著我去校醫院,守了我一整晚,第二天還幫我跟老師請假。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情誼,比親姐妹還親。”
李娟笑著擺手:“你忘了?你後來還幫我縫過校服呢,我那時候笨手笨腳的,釦子掉了都不會縫。”
聊著聊著,有人提起了班裡的幾對“校園情侶”。周明笑著說:“咱們班最幸運的就是孫濤和林曉了吧?從大一談戀愛,畢業就結婚,現在孩子都考上河大了,這可是真正的‘傳承’!”
眾人都看向角落裡的孫濤和林曉,兩人相視一笑,孫濤握著林曉的手:“當年要不是她在圖書館幫我佔座,我哪能考上研究生?現在啊,就盼著孩子能在咱們當年的教室裡多待幾年,感受感受咱們的青春。”
楊愛國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暖——原來真的有人能把青春裡的喜歡,變成一輩子的陪伴。
這時,坐在鄰桌的張強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點醉意,笑著調侃:“愛國啊,我可記得當年你跟李娟在禮堂後牆偷偷說話的事!這都20年沒好好見了,今天藉著酒意,不跟李娟再敘敘昔日情緣?”
這話一齣口,包廂裡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有人跟著起鬨。楊愛國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手裡的酒杯晃了晃,酒灑出來一點在褲腿上,他慌忙用紙巾擦著,嘴裡支支吾吾:“別瞎說,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
李娟也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絞著桌布的邊角,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低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敢看周圍人的目光。
眼看氣氛有點尷尬,張嵐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手裡還拿著剛剝好的橘子:“張強你這嘴,喝了點酒就沒把門的!過去的事哪能隨便提?愛國現在在揚州有家有業,李娟在湖州也過得安穩,都是有家庭的人了。咱們這同學情誼是一輩子的,往日那些小情愫啊,就當是青春裡的小插曲,藏在回憶裡就好,可不能讓它給現在的生活添麻煩,你們說對不對?”
周明也跟著點頭,把手裡的酒杯遞給張強:“就是就是,罰你喝一杯!咱們今天只聊同學情,不談別的,來,喝酒喝酒!”
張強也知道自己話說得有點冒失,趕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著說:“是我不對,我自罰!咱們接著聊當年宿舍的糗事,還記得劉浩當年偷偷在宿舍煮泡麵,被宿管抓包的事不?”
這話一下子把話題拉了回去,包廂裡又恢復了喧鬧,楊愛國悄悄鬆了口氣,抬頭看向李娟,兩人眼神碰在一起,都輕輕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尷尬,只有對青春的釋然,和對當下生活的珍惜。
沒過多久,話題又沉了點,坐在旁邊的李娟輕輕碰了碰楊愛國的胳膊,小聲說:“你還記得陳峰嗎?當年咱們班最有才華的那個,寫的詩還在校刊上發表過。”
楊愛國愣了愣,想起那個總抱著詩集的男生,眼神里帶著股傲氣。“怎麼不記得?他後來不是去北京發展了嗎?”
旁邊的周明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別提了,聽說他後來在單位裡犯了錯,挪用了公款,被判了刑,出來後就沒了訊息。有同學試著聯絡過他,都沒聯絡上,估計是不好意思見咱們了。”
滿桌的人都沉默了,張嵐輕輕說:“當年他多優秀啊,怎麼就走了歪路……”
周明拍了拍桌子,岔開話題:“都別說這些不開心的了!咱們大部分人不都過得挺好嘛?張嵐在醫院當護士長,救了不少人;王鵬在縣城教書,去年還評上了優秀教師;愛國在揚州做銷售,聽說業績也不錯。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這話倒是說到了大夥心坎裡,張嵐笑著說:“可不是嘛!我現在每天在醫院忙忙碌碌,看著病人康復出院,就覺得特別滿足。雖然沒幹成啥大事業,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鵬也點頭:“我教的學生裡,有幾個考上了重點大學,放假還回來看我,這就夠了。當年想當‘大教育家’,現在覺得,能讓孩子們多學點東西,少走點彎路,就挺好。”
楊愛國聽著,忽然想起自己跑業務的日子——有時候為了籤個單子,要在客戶公司門口等半天,有時候遇到難纏的客戶,還要受氣。但每次拿到訂單,想到能給家裡多寄點錢,就覺得值了。他忽然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大人物”,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在柴米油鹽裡守著安穩,在平凡日子裡藏著踏實的幸福。
聚餐快結束時,有人提議拍張合影。所有人都站在包廂的落地窗前,有人摟著肩膀,有人拉著手,鏡頭裡的人都笑著,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歲月的痕跡,卻比任何時候都鮮活。楊愛國站在李娟旁邊,她悄悄遞給他一顆薄荷糖:“喝酒了吧?含顆糖解解辣,跟當年一樣。”
楊愛國接過糖,放進嘴裡,清涼的味道散開,忽然想起大學時他第一次喝酒,也是李娟給了他一顆薄荷糖。時光好像繞了個圈,又回到了原點。
走出酒店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有人提議下次聚會還來河大老校區,有人說要帶孩子來看看自己當年的宿舍,還有人說要再去校門口吃碗燴麵。楊愛國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同學,忽然覺得,20年的時光好像沒那麼長——他們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多了些對生活的溫柔,多了些對情誼的珍惜。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夜空,忽然想起大學時和李娟在禮堂前看星星,李娟哼著劉德華的《愛你一萬年》,哼到“愛燃燒,燒盡你我之間的距離”時,眼裡亮晶晶的。原來有些回憶,不管過了多少年,都像鐵塔的影子一樣,牢牢地刻在心裡。明倫街85號的風,吹過了20年的時光,卻吹不散他們之間的情誼,也吹不滅那些藏在青春裡的溫柔與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