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40章 煙斗里“悼"字長明(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菸斗裡的“誠”字長明

楊立正的老菸斗擺在靈堂供桌上,柏木煙桿擦得發亮,銅煙鍋空著,像張沒說完話的嘴。葬禮辦得不算風光,卻也體面——按當地習俗搭了靈棚,來了不少鄉親鄰里,大多是衝著老楊一輩子的“誠”字來的。儀式快結束時,楊愛國攥著疊得整齊的悼詞,指尖有些發顫。

“我父親楊立正,這輩子幹過四份活:連隊會計、水泥廠工人、糧站驗糧員,最後在綠化隊待了二十年。”他的聲音穿過人群,落在供桌的老菸斗上,“貫穿他一生的,就一個‘誠’字——對工作誠,對旁人也誠。”

臺下有人點頭。老楊在糧站驗糧時不徇私情,在綠化隊管樹苗時蹲在地裡拔草,這些事村裡老人都記得。楊愛國頓了頓,又想起一件事:“前年秋天,他去坡地市場買東西,下大坡時看見路上掉了個挎包。撿起來一看,裡面有華為手機、工行建行兩張卡,還有兩千六百多塊現金——整錢疊得整齊,零錢散在夾層裡,大概三十來塊。”

“他沒走,就在原地等。”楊愛國的聲音軟了些,像是看見父親當時站在坡邊的模樣,“那坡陡,風又大,他就揣著包,手插在棉襖兜裡,等了快一個小時。後來有個小夥子騎著摩托車慌慌張張找來,說包放後備箱沒扣緊,上坡下坡顛掉了,身份證還在包裡,下個月要考駕照,急得快哭了。”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老楊就是這樣”的話斷斷續續飄過來。楊愛國接著說:“我父親讓他說包裡的東西,小夥子一五一十說對了,他才把包遞過去。小夥子當即掏出兩百塊要謝他,他臉一板:‘我要是圖錢,還在這等你?這裡面兩千多塊,不比兩百多?’”

“小夥子過意不去,說去買箱奶,他攔了好幾回沒攔住。”楊愛國看向供桌,燭火映著煙桿上的淺紋,“最後小夥子從順達超市扛來箱奶,彎腰謝了好幾回才走。我父親後來跟我念叨,‘不是圖啥,人家丟了東西多著急,咱拿著心裡不踏實’。”

回過神,他又說起父親的工作:“上班幾十年,他沒遲到過一次,很少因家裡事請假。拿一樣的工資,他乾的活總比別人多。糧站收糧忙,他主動留到天黑;綠化隊栽樹,他幫年輕同事扛樹苗。有次綠化隊發獎金,領導多給三十塊,說‘老楊辛苦’,他高興了好幾天,說‘領導還記著我,單位裡都喊我楊師傅’。”

“他總覺得家裡人沒像單位那樣重視他。”楊愛國的聲音低了些,“可他不知道,單位裡的‘楊師傅’,多是點頭之交的客氣。同事一起做事,犯不著為小事紅臉,哪像家裡,親人之間才會掏心窩子吵架。”

臺下安靜下來,有人想起過去的事——早年村裡窮,家家戶戶種菜地,誰家雞啄了別家菜苗,能站在門口罵半天。楊愛國也想起這些,聲音輕了些:“現在不一樣了,不是怕吃虧,是覺得犯不著。與其吵架,不如多歇會兒,或者多掙點錢,哪怕去牌場尋個樂子。人日子過好了,心也寬了,這或許就是進步吧。”

他把悼詞疊好,輕輕放在老菸斗旁邊。風從靈棚縫隙吹進來,煙桿輕輕晃了晃,像父親在應和。楊愛國知道,父親的“誠”沒隨人走——那藏在老菸斗裡的認真,那刻在骨子裡的踏實,早成了他往後日子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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