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未盼到的歸期
四月的風還帶著點料峭的涼,楊守業坐在院門檻上,左手反覆摩挲著右胳膊上那塊泛紅的皮膚。陽光明明曬得人暖融融的,他卻總覺得身上發沉,眼皮像墜了鉛。
“爸,早飯熬了小米粥,您快進來吃。”楊愛國端著碗從屋裡出來,看見父親袖口挽著,正用手背蹭胳膊上的疹子,“您這溼疹怎麼還沒好?上週不就說塗藥膏了嗎?”
楊守業趕緊把袖子放下來,往屋裡挪了挪:“老毛病了,春天潮氣重,塗幾天藥就下去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提三天前自己偷偷去了區醫院——醫生看著他胳膊上的疹子皺眉,讓他做個全面檢查,他卻謊稱家裡還有活,抓了支藥膏就走了。他心裡盤算著,區裡的省劇團下個月要下鄉演《小蒼娃》,孫子小遠暑假回來,還答應要陪他去看呢,可不能耽誤了這事。
從那天起,楊守業變得格外能睡。白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沒一會兒頭就一點一點的,飯吃到一半也能擱下筷子打盹。楊愛國問起,他總說:“前陣子給園子裡翻土累著了,補補覺就好。”可夜裡楊愛國起夜,總看見父親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上的影子佝僂著,手裡攥著張揉皺的宣傳單——那是他從區裡菜市場領的,上面印著省劇團下鄉演出的時間,《小蒼娃》那欄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
直到五月初的一個早上,楊守業穿衣服時,胳膊上的疹子順著袖口蔓延到了胸口,紅得嚇人。楊愛國撞見時,心一下子揪緊了,拉著父親就往市中心醫院趕。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楊愛國和弟弟楊衛國在走廊裡站了很久,醫生的話像塊石頭壓在倆人心裡:“小細胞肺癌晚期,已經擴散了。做手術風險太大,老爺子年紀大了未必扛得住;保守治療的話,最多也就一年時間。”
兄弟倆蹲在樓梯間抽菸,菸蒂扔了一地。“哥,咱別讓爸遭罪了。”楊衛國聲音發啞,“保守治療吧,讓他舒心點。”楊愛國點點頭,眼眶通紅,卻不敢在父親面前掉眼淚。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揹著他去區裡趕廟會,還在戲臺子下買糖人給他吃,如今父親老了,卻連一場戲都未必能等到。
楊守業在普通病房住了半個月,起初總嚷嚷著要出院:“我就是溼疹,你們非把我往醫院送,純屬瞎花錢。”他不相信醫生的話,每天把那張演出宣傳單揣在兜裡,沒事就拿出來看。可後來護士把他轉到癌症治療區,隔壁床的病友化療時吐得撕心裂肺,夜裡總有人低聲哭著說“日子不多了”,楊守業才慢慢沉默下來。有天楊愛國給他削蘋果,看見父親盯著宣傳單上的《小蒼娃》發呆,手指在“演出時間”那行字上反覆摩挲,指腹都蹭得發紅。
“愛國,咱回家吧。”那天晚上,楊守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在這兒待著憋得慌,我想回村裡看看那片蓮藕池。”楊愛國沒敢反駁,第二天就辦了出院手續。回家的路上,車經過村外的蓮藕池,楊守業扒著車窗看,池子裡的蓮葉已經鋪滿了水面,挨挨擠擠的,像一片綠絨毯,偶爾有幾朵白色的蓮花冒出來,靜靜地站在蓮葉間,風一吹,淡淡的香氣飄進車裡,沁人心脾。“今年的蓮花開得早。”楊守業輕聲說,眼裡難得有了點光。
回家後的日子,楊守業每天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著太陽,手裡攥著那張宣傳單。他不怎麼說話,卻總問楊愛國:“小遠還有多少天放暑假?省劇團的戲,別等他回來錯過了。”小遠是楊愛國的兒子,在外地讀大學,去年暑假臨走時,楊守業拉著他的手說:“明年省劇團來演《小蒼娃》,你陪爺爺去看唄?”小遠當時笑著答應:“爺爺放心,到時候我提前查好時間,咱爺倆坐前排。”
有天護士來家裡給楊守業插胃管輸液,他趁人不注意,猛地一把拽掉了管子。“別治了。”他看著衝進來的楊愛國和楊衛國,眼睛紅紅的,“我這糟老頭子,活這麼大歲數夠本了,別再為我花錢,拖累你們。”楊愛國趕緊按住父親的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只能拉著弟弟跑到屋外。兄弟倆背對著背站在蓮藕池邊,白色的蓮花在風裡輕輕搖晃,香氣飄了滿院,可他們卻覺得心裡堵得慌,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從那以後,楊愛國和楊衛國輪流守著父親。每天早上,楊愛國都會湊到父親耳邊,比個手勢:“爸,小遠還有8天就回來了,省劇團的戲還沒開演呢。”楊守業會眨眨眼,手指輕輕碰一下他的手,像是在回應。第二天,手勢變成7,再後來是6、5、4……日子一天天倒數,楊守業的精神時好時壞,卻總能在楊愛國比手勢時,勉強扯出個笑。他有時候會哼幾句《小蒼娃》的調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卻格外認真。
到了還有4天的那天早上,楊愛國握著父親的手:“爸,加油,再等4天,小遠就回來了,你們爺倆就能去看戲了。”楊守業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可到了第三天,楊愛國剛要比“3”,楊守業卻先抬起手,顫巍巍地比了個“3”。楊愛國心裡一暖,湊到他耳邊:“對,還有3天,小遠就到家了,戲票我都幫你們準備好了。”他以為父親還在盼著孫子回來,卻沒看見父親眼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那天凌晨3點,楊愛國趴在床邊打盹,突然感覺手裡的溫度變涼了。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父親的頭歪在枕頭上,眼睛閉著,手裡還攥著那張宣傳單,《小蒼娃》的演出時間那欄,被他用指甲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窗外的天還沒亮,村外的蓮藕池裡,蓮花的香氣順著窗戶飄進來,淡淡的,卻帶著說不出的傷感。楊愛國跪在床邊,握著父親冰冷的手,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他想起父親總說“等小遠回來看戲”,想起父親拽掉胃管時說“不拖累你們”,想起那些一天天減少的手勢——父親或許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孫子回來,卻還是陪著他們,一天天地數著日子,像是在給自己,也給他們兄弟倆,留一點念想。
三天後,小遠趕回家時,村外的蓮藕池裡,白色的蓮花開得更盛了,香氣飄滿了整個村子。他跪在爺爺的靈前,看著靈桌上擺放的那張《小蒼娃》宣傳單,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爺爺,我回來了。”他哽咽著說,“我再也不能陪你去看《小蒼娃》了,可我給你帶了戲的聲音。”
說著,小遠從手機裡找出珍藏的《小蒼娃》選段,按下了播放鍵。熟悉的唱腔在靈棚裡響起,“小蒼娃我離了登封小縣……”靈棚裡的親人看著這情景,想起楊守業生前盼著看戲的模樣,早都哭成了淚人。小遠趴在靈前,聽著戲,彷彿看見爺爺坐在戲臺前,手裡拿著糖人,笑著朝他招手,就像小時候那樣。
風從靈棚外吹進來,帶著蓮花的香氣,也帶著戲的唱腔,飄向遠方。小遠知道,爺爺雖然沒能等到看一場《小蒼娃》,但他的愛,會像這滿池的蓮花一樣,永遠留在這個村子裡,留在他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