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67章 創作心得(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老菸斗與黃河水:陪護父親最後的日子

父親的老菸斗總靜臥在床頭櫃上,銅煙鍋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煙桿上深深淺淺的紋路里,還嵌著他指腹常年摩挲的溫度。這些天我總忍不住盯著它看,恍惚間還能想起父親坐在院裡老槐樹下,菸絲燃著微弱的火,煙霧裹著他慢悠悠的話。可如今,煙涼了,人也漸漸沒了力氣,心裡像被泡在溫吞的苦茶裡,酸、澀、疼纏在一起,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五味雜陳。

父親的食慾一天比一天差。早晨端去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飄著米香,到了中午再看,碗裡只剩小半,粥皮結在碗沿,涼得透透的。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少了,氣息像秋日傍晚落山的薄陽,每過一個時辰,就再淡一分,連說話都成了斷斷續續的氣音。我坐在床邊攥著他的手,那雙手曾牽著我踩過田埂的泥、幫我擰過玩具的螺絲,如今枯瘦得只剩骨頭,連回握我的力氣都快沒了。我在心裡一遍遍地盼,哪怕多留一天,多陪一個上午,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待一個小時也好——只要他還在,這個家就有個能讓人踏實的根,就還有個能叫“爸”的人。

從前總覺得父親沉默,忙著下地、忙著修修補補,從沒好好跟他聊過天。直到這幾日朝夕守著,才靜下心來聽他說些過去的事。他說年輕時在工地扛水泥,再累也沒偷過懶;說那年澇災,把家裡的存糧分給了鄰居,自己啃了半個月紅薯。他還笑著說“我睡著的比你精”,從前只當是老人不服老的玩笑,如今才品出這話裡的通透。父親這輩子,從不像旁人那樣追著利益跑,不被“該懂事”“該忍讓”的道德框框捆著,也不被不該得的好處勾著。他的善良帶著稜角,就像那隻老菸斗,看著普通,卻藏著不向世俗低頭的硬氣。

後來父親連話都說不清了,卻總在清醒時拉著我的手,又去握母親和弟弟的手,枯瘦的手指在我們掌心反覆划著——兩橫帶著幾道斜紋,像在寫什麼,又像在描什麼。我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只能聽見細得像遊絲的氣音,急得紅了眼,趕緊翻出筆記本遞過去。他顫巍巍抬起手,指尖在紙上歪歪扭扭畫了個像“井”的形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忙說“爸,你想喝井水?我這就去打”,可他卻輕輕搖頭,又用手比劃著“大桶”的模樣。我猜了半天也沒懂,只能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地說“爸,別急,咱們慢慢說”。

那夜過得特別靜,窗外沒有風,沒有蟲鳴,黑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守在父親床邊,看著他的胸口慢慢停止起伏,才知道他終究還是走了,連告別都走得這樣安靜。按照老家的規矩,臨終的人要喝“長流水”,我忽然想起他掌心的比劃和紙上的痕跡,急忙騎著電動車,車筐裡放著洗乾淨的大雪碧瓶,沿著新修的黃河大道往河邊趕。等我蹲在河邊俯身接水時,抬頭看見頭頂飛馳的黃河大橋,忽然就懂了——父親哪是要喝井水?他定是前些日子騎著心愛的山地車來這兒,早就記下了這條路,知道這裡離河邊最近,不用繞遠路。他用最後力氣畫的“井”,哪是字?是怕我找不到路,悄悄給我指的方向;他比劃的“大桶”,是怕我裝不下水,替我想周全。

回去的路上,風裹著黃河的潮氣吹在臉上,我握著裝滿水的瓶子,眼淚一滴滴砸在瓶身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床頭櫃上的老菸斗還在,只是再也不會有菸絲燃起,可父親的話、他藏在煙火裡的智慧、他最後比劃裡的牽掛,卻像這黃河水一樣,慢慢淌進我心裡,順著血脈往下流。往後的日子裡,不管走多遠,想起這老菸斗,想起這黃河水,就像父親還在身邊,穩穩地站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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