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之孽緣(續)
五八水庫的水,年復一年地平靜著,藍磚房的牆皮還在慢慢剝落,只是水庫邊新修了鄉村公路,柏油路面乾淨平整。村裡的年輕人帶物件上門,總愛沿著這條路來回走,看水庫的水波映著雲影,聽風吹過楊樹林的聲響,沒人再提當年的舊事,只把這裡當成一處尋常的美景,留下初來乍到的歡喜。
周妞的日子也像這水庫,表面看著安穩——小兒子明明已經13歲,活潑好動,常跟著老周去水庫邊玩,老周教他認水裡的魚,給他講修水庫的舊事,只是從不說起小周。建軍依舊在外打工,每年過年回來,會給明明買新衣服,給老周兩口子帶些外地特產,夫妻倆雖不像剛結婚時熱絡,卻也沒紅過臉,誰都以為,日子會就這麼過下去。
直到那年夏天,明明放學路上被一輛貨車颳倒,急需輸血。醫院裡,建軍挽起袖子要獻血,護士卻拿著化驗單走過來,語氣有些遲疑:“您的血型是A型,孩子是AB型,按遺傳規律,您倆不可能是父子。”
建軍的臉“唰”地白了,他盯著化驗單上的字,手忍不住發抖。周妞站在一旁,臉色比他還難看,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那天明明的血最終是從血庫調的,建軍全程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看著病床上的明明,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個他疼了13年的兒子,竟然不是他的。
從醫院回來後,建軍像變了個人。他不再跟周妞說話,也很少再抱明明,夜裡常獨自坐在院子裡抽菸,菸蒂扔了一地。老周兩口子看出了不對勁,問了幾次,建軍都只是搖頭,眼底的鬱氣卻越來越重。
轉年開春,建軍又去了外地打工,只是這次,他沒再往家裡寄錢,電話也打得少了。周妞心裡發慌,卻不敢多問——她知道,那個藏了13年的秘密,終究是要藏不住了。
後來,村裡有人從建軍打工的城市回來,說看見建軍跟一個外地女人走得很近。周妞的心沉到了底,她試著給建軍打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冷淡:“有事說事,我忙著呢。”
她不知道的是,建軍在外地的日子,過得比誰都苦。他沒法接受自己養了13年的孩子不是親生的,更沒法面對周妞的欺騙。偶然間,他認識了在同一個工廠打工的女人玲子——玲子也是河南人,丈夫早逝,一個人在外打拼,倆人同是異鄉人,又都心裡藏著苦,漸漸就聊到了一起。
起初只是互相安慰,建軍跟她說自己心裡的疙瘩,玲子跟他說生活的難,說著說著,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那天晚上,倆人在出租屋裡喝了點酒,建軍看著玲子眼裡的理解,突然覺得找到了慰藉——他在這個女人身上,找到了久違的、不用偽裝的輕鬆。
“我知道這樣不對,”建軍曾紅著眼跟玲子說,“可我心裡太苦了,我快撐不住了。”
玲子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從那以後,倆人就保持著隱秘的聯絡,建軍不再想家裡的事,也不再糾結明明的身世,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想在這份關係裡,暫時忘了五八水庫邊的那些糟心事。
而遠在橫水衡鎮的周妞,還在抱著一絲僥倖。她每天看著水庫邊來來往往的年輕人,看著明明跟老周在水邊玩,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她知道,建軍的疏遠不是偶然,那個當年因尤誌喜埋下的孽種,終究還是長成了刺,扎破了她小心翼翼維持了13年的安穩,也扎碎了這個家最後一點溫情。
五八水庫的風,依舊吹著,只是這風裡,又多了幾分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