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音鍵到一碗麵:我的負債逆襲路與草根生存記
負債的那天,鄭州的夏天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坐在曾經人來人往的店鋪裡,看著玻璃門上“轉讓”的紅紙條被風吹得嘩啦響,手裡攥著的賬本,每一頁都記著密密麻麻的欠賬。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我腳下的臺階,整個人從曾經的“債主”狠狠摔進“債務人”的谷底——從前都是別人欠我錢,電話那頭總帶著客氣:“哥,這月的貨款結一下唄,我得給廠家打款,實在週轉不開了。”我一通電話過去,對方要麼當天下午就把錢轉過來,要麼隔兩三天就親自送上門,遞煙時還會說“麻煩哥了,下次一定早點結”。可輪到別人找我要錢時,我卻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鈴聲像催命符,每響一次,就把我那點僅存的體面撕得更碎。有次債主的電話連打了十幾個,我躲在出租屋的窗簾後,聽著手機在茶几上震得嗡嗡響,手心全是汗。直到鈴聲停了,簡訊進來:“哥,我知道你難,但我這邊也等著這筆錢給孩子交學費,你哪怕先還一部分也行。”看著那條簡訊,我蹲在地上,頭抵著膝蓋,突然就哭了——我不是賴賬的人,可當時的我,連幾百塊都拿不出來。
後來為了躲債,也為了掙錢,我去了富士康打工。每天穿著藍色的工服,在流水線上重複著擰螺絲、貼標籤的動作,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中間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車間裡的燈光亮得刺眼,機器聲吵得人耳朵疼,可我不敢偷懶,因為每多幹一個小時,就能多掙一點加班費,離還債的目標就更近一步。
每次回家,我都不敢走熟悉的黑楊路、大慶路——那些路上有認識我的商戶,有曾經的朋友,我怕遇見他們時,人家問一句“最近咋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騎著那輛二手摩托車,繞遠走黃河灘。黃河灘的路坑坑窪窪,晴天時塵土飛揚,雨天時泥濘不堪,風裡總夾雜著黃河水的土腥味。我還得在臉上戴個口罩,把大半張臉遮住,要麼等夜深人靜時才敢進門,天不亮就匆匆出發。有次冬天,我騎著車走在黃河灘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口罩裡全是哈氣結成的冰碴。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光,忍不住問自己:怎麼好好一個人,活成了這副躲躲藏藏的模樣?
無數個深夜,我躺在富士康宿舍的硬板床上,自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想起當初辭掉民辦教師工作時,父親氣得拍桌子說“你早晚要後悔”;想起開小店時,母親把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錢都拿給我,說“媽信你”;想起哥哥為了支援我,連買婚房的錢都先借給了我。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把家人的信任都敗光了,把好好的日子都過砸了。可天亮後,我還是得硬著頭皮起床,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垮——我欠的不只是錢,還有家人的期待,還有自己的尊嚴。
我開始試著坦誠面對債主。我把所有債主的聯絡方式列出來,挨個兒給他們打電話,不是躲,而是主動說:“哥,我知道你急著用錢,我現在確實拿不出全部,但我在富士康打工,每個月能攢下兩千塊,咱商量個方案,我每個月還你一部分,直到還清為止,你看中不中?”沒想到,曾經在電話裡兇巴巴的債主,大多都點了頭。有個債主說:“兄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賴賬,你肯說這話,我就信你。慢慢來,誰還沒個難的時候。”最後,我們都達成了共識,那一刻,我心裡的石頭好像輕了一點。
可這只是開始。2019年,我成了吉利區人民法院的“VIP客戶”——不是因為我有錢,而是因為我被六次送上了被告席。每次收到法院傳票時,我都拿著傳票坐在宿舍的樓梯間,愣好半天。第一次去法院開庭時,我穿了唯一一件還算整齊的襯衫,手都在抖。法官問我有沒有還款能力,我低著頭說:“我有工作,每個月都在還錢,我肯定會還清的。”後來,我跟每個債主在法院的調解下重新簽訂了還款協議,每一次簽字,我都攥著拳頭告訴自己:不能放棄,欠的錢必須還上。
那些日子,還錢成了我唯一的目標。富士康的工資不高,每個月扣除房租和基本生活費,剩下的全用來還債。為了多掙錢,我還在微博上接一些文案代寫的兼職,有時候熬夜寫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還要準時上班。有次實在太困了,在流水線上差點睡著,被組長罵了一頓。我站在車間角落,看著手裡的工資條,突然想起從前開小店時的日子——那時候雖然累,但每天都有盼頭,可現在,好像連盼頭都變得模糊了。
轉機出在2020年的大年初一,疫情突然來了。工廠停工,我拿著僅有的積蓄,站在空蕩蕩的街上,不知道該去哪裡。萬幸的是,我還能出廠門,想起之前做生意時認識的一個批發商,說彭場鎮的口罩,成了全國稀有資源,民生物資比較緊缺,我揣著錢,騎著摩托車就往彭場鎮趕。
那天的風特別冷,路上幾乎沒有車,只有我一個人騎著車,在空曠的馬路上走。到了捧場鎮,我聯絡上批發商,開始幫著送蔬菜和日用品。從早上六點忙到中午一點,我送了十幾家,肚子餓得咕咕叫,手凍得通紅。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我看著手裡的送貨單,突然覺得特別孤獨——大年初一,別人都在家裡跟家人團圓,我卻一個人在外邊奔波。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撥通了對門大娘的電話,剛開口叫了聲“娘”,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大娘在電話裡聽我哭了半天,嘆著氣說:“孩子,沒事,人這一輩子都有坎坎坷坷、風風雨雨,都會過去的。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你哥去地裡摘棉花,天快黑了還沒摘完,你坐在地裡哭,最後不還是跟你哥一起把棉花摘完了?現在這點難,跟那時候比,不算啥。”大娘的話像一股暖流,流進我心裡,我擦了擦眼淚,說:“娘,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幹的。”
掛了電話,我卸完最後一車貨,沒走多遠就看到一家回族同胞開的老麵館。麵館的門開著,裡面飄出羊肉湯的香味。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白色的帽子,笑著問我:“兄弟,吃點啥?”我說:“來一碗羊肉面,多加湯。”老闆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面端了上來,湯裡飄著蔥花和香菜,羊肉片薄薄的,鋪在麵條上。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熱湯下肚,渾身的冷和累好像都散了。老闆坐在我對面,問我:“兄弟,大年初一還在外邊忙?”我點點頭,跟他說了自己的情況。老闆聽完,說:“誰還沒個難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跟我爹來這邊開面館,剛開始沒人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爹說‘再堅持堅持’,後來慢慢就好了。你只要肯幹,肯定能熬過去。”
那天的午飯花了十幾塊錢,可那碗麵,卻成了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也是從那天起,我對異族同胞有了前所未有的親近感——後來再看到回族、藏族的兄弟姊妹,我從沒有過疏遠,只覺得像鄰家街坊一樣親切。就像我們的國家,五十六個民族本就是一家人,誰都有難的時候,一份理解、一碗熱面,就能把陌生變成溫暖。
後來,我在捧場鎮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不僅還清了所有欠款,還攢了一點錢。現在回想起來那段負債的日子,手機靜音鍵的冰涼、黃河灘的風聲、老麵館的熱氣,都成了刻在心裡的印記。可我更感謝那段日子——它讓我明白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堅持,也讓我看到了人性的溫暖。
現在,我敢把這些故事寫出來,面向全國的讀者,不是因為我有多成功,而是因為我想告訴那些如今處於負債或泥潭中的朋友:別害怕,別放棄,人若不死,終會出頭。哪怕你現在覺得天塌下來了,只要你肯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總有一天會看到光。
可我也常常想起那位勸我的老叔說的話。老叔是父親的好友,當初我生意失敗後,他總叫我去家裡喝酒,說:“你問問你弟,他之前做生意賠了,回來跟我說‘爸,我賠了’,我摟著他坐下,問‘賠多少錢’,他說了數目,我跟他說‘沒事,老爹還有錢,你要多少?前邊那全當是交學費了,學費交夠了,你就成功了’。”老叔的話,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富人的家庭有兜底的實力和勇氣,他們的試錯成本很低,哪怕失敗了,家裡也能幫他們重新站起來。可我們這些從底層出來的農村孩子,試錯成本太高了,高到一次失敗,就可能讓整個家庭陷入困境,高到我們連犯錯的勇氣都沒有。
也曾有人跟我說:“這些年,能打會跳的人都偃旗息鼓了。”我想想,確實是這樣。以前的時候,身邊總有朋友想著創業,想著闖一闖,可現在,更多的人選擇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甚至有一次,我坐計程車,跟司機師傅說我以前開過小店,現在在做民生物資的生意,司機師傅笑著說:“誰不一樣都是打螺絲的?這年頭誰敢當老闆?誰想死得慢一點,就別去當老闆。”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說:“我以前也開過飯店,賠了十幾萬,把家裡的積蓄都賠光了,還欠了債,後來沒辦法,才開了計程車。現在的生意不好做,風險太大了,還是安穩點好。”
我知道,司機師傅的話裡有無奈,也有現實。現在的社會,好像所有人都在躲避風險,都在選擇安穩,沒有人願意當“帶頭大哥”,沒有人願意勇敢地去闖、去創業。可我想說,哪怕風險再大,也總有人要去嘗試,總有人要去闖——因為只有闖過了,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有試過了,才不會留下遺憾。
我還記得,當初在華山腳下,那個道士跟我說“別跟自己較勁,剩下的事,得跟該說的人好好聊”;還記得對門大娘說“人這一輩子都有坎坎坷坷,都會過去的”;還記得回族老闆說“只要肯幹,肯定能熬過去”。這些話,這些人,都成了我人生路上的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現在,我偶爾還會去黃河灘走一走,看著黃河水滾滾東流,想起那段躲債的日子,心裡沒有了當初的狼狽,只剩下坦然。我知道,人生沒有邁不過的坎,也沒有翻不過的山。哪怕你是從底層出來的草根,哪怕你沒有兜底的實力,只要你敢面對、肯拼命、不放棄,就一定能從谷底爬起來,活出自己的樣子。
最後,我想把這句話送給所有正在經歷困境的朋友:別怕,前方有光,我們一起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