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05章 路上雪與花棚暖(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爹,每次想起您在綠化隊的日子,最先浮現在我眼前的,不是風裡雨裡栽樹的辛苦,而是那年冬天您在雪地裡推著腳踏車的背影——從咱家到石化廠綠化隊,不過十幾分鐘的腳踏車程,可您卻把“不遲到”這三個字,刻進了每天的日子裡,連漫天大雪都沒能擋住您早到的腳步。

我後來聽哥哥說得仔細,那是2000年的冬天,我正在讀大二。頭天夜裡就開始下雪,雪片又大又密,到了後半夜,窗戶外已經白茫茫一片,連院裡的石墩子都快被雪埋住了。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您就摸黑起了床,穿衣服時動作很輕,怕吵醒娘和還在睡的哥哥。您走到院裡推開大門,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瞬間就把您的耳朵凍得發紅。您沒顧上搓手,先去推牆角的腳踏車——那是輛舊的“永久”牌腳踏車,還是您當年託人從縣城買的,車把上的漆掉了大半,車座也磨得發亮。雪已經把腳踏車蓋了一層,您用袖子把車座上的雪掃掉,又從屋裡翻出一塊舊棉布,仔仔細細纏在車把上,纏了兩層,說“這樣騎的時候不凍手”。

娘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勸您:“雪下這麼大,路上肯定不好走,要不跟隊裡說一聲,晚去會兒?”您卻搖搖頭,彎腰把腳踏車的腳撐掰起來,說“不行,隊裡花棚的花苗嫩,雪壓在棚上會塌,得早點去清雪”。您又從門後拿了把大掃帚,綁在腳踏車的後座上,說“路上要是有積雪擋路,還能掃掃”。娘看著您,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嘆口氣,轉身回屋給您裝了兩個熱饅頭,揣在您的棉襖內兜裡,說“路上餓了就吃,別凍著”。您點點頭,推著腳踏車就往門外走,腳踏車輪剛踩進雪地裡,就陷下去半寸,您得使勁往前推,車輪才慢慢滾起來。

平時二十分鐘的路,那天您走了快一個小時。雪下得沒停,落在您的頭上、肩上,很快就積了一層,您卻沒工夫拍——路上有些地方的雪已經凍成了冰,腳踏車一滑,您就得趕緊用腳撐住,好幾次差點摔著。有段路旁邊是排水溝,雪把溝沿蓋住了,您沒看清,車輪差點滑進去,您趕緊往旁邊拽車把,力氣用得太猛,胳膊肘撞在路邊的樹幹上,疼得您齜牙咧嘴。您揉了揉胳膊,沒停,接著往前推,心裡只想著“得快點到隊部,花棚的雪不能等”。

等您到綠化隊隊部時,大門還沒開,雪已經把隊部的院子蓋得嚴嚴實實。您從兜裡摸出鑰匙,開啟大門,推著腳踏車進去,第一眼就往花棚的方向看——花棚是用塑膠布搭的,棚頂已經被積雪壓得往下塌,邊緣的塑膠布都快被雪扯破了。您趕緊把腳踏車往牆角一放,扛著後座上的掃帚就往花棚跑。花棚門口的雪積得最厚,快到膝蓋了,您沒顧上脫棉襖,拿起掃帚就開始掃雪,掃帚一下下去,雪沫子濺得您褲腿上全是,很快就結成了冰。您先從花棚門口往外面掃,想掃出一條能過人的路,這樣等會兒其他師傅來了,就能一起清棚頂的雪。

掃帚很重,您掃一會兒就得直起腰歇口氣,揉一揉發酸的腰——您的腰不好,是早年在磚廠推磚落下的毛病,一到陰雨天或天冷就疼。可那天您沒歇多久,又接著掃,嘴裡還唸叨著“快點掃,別凍著花苗”。花棚裡種的是剛培育的冬青苗,是要種在廠區主幹道兩邊的,您平時最寶貝這些苗,每天下班前都要去花棚看看,澆點水,鬆鬆土,說“這些苗跟娃一樣,得好好照顧”。那天您怕積雪壓壞棚頂,掃完門口的雪,又搬來一個矮梯,放在花棚旁邊,爬上去清棚頂的雪。您站在梯子上,得小心翼翼的,怕踩壞棚頂的架子,只能用手一點一點把雪往下扒,雪落在您的脖子裡,化了變成水,順著衣領往下流,凍得您打哆嗦,可您還是沒停,直到把棚頂中間的雪清得差不多了,棚頂不再往下塌,您才從梯子上下來。

這時候,其他工人師傅才陸續到了。他們推著腳踏車進院,看見您滿身的雪,又看看清乾淨的花棚門口和棚頂,都驚訝地說“楊師傅,你咋這麼早到?這雪下這麼大,你路上得多難走啊!”有個姓王的師傅走過來,拍了拍您肩上的雪,說“楊師傅啊,你可太實在了!這麼冷的天,還先想著清花棚的雪,我們都該跟你學學”。您站在雪地裡,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把掃帚遞給身邊的師傅,說“沒啥,早點清完,等會兒好乾活”。您說話的時候,嘴裡撥出的白氣很快就散在冷空氣中,耳朵和鼻尖凍得通紅,可眼裡卻亮著光,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後來哥哥到隊部上班,跟您一起幹活,才知道您不只是下雪天早到。平時不管颳風下雨,您都是第一個到隊部的——春天栽樹的時候,您早到了就先去把樹苗從苗圃裡搬出來,擺得整整齊齊,方便大家栽種;夏天天熱,您早到了就先去給剛栽的樹澆水,說“早上澆水,樹能多吸收點”;秋天掃落葉,您早到了就先去把隊部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讓大家上班時能有個乾淨的地方。隊裡的師傅們都說“有楊師傅在,我們都省心不少”,隊長也常說“楊師傅是我們隊裡最踏實的人”。

您聽了這些話,從不驕傲,只是說“幹活就得踏實,不能偷懶”。您不知道,這些話後來哥哥都跟我說了,我聽著的時候,手裡握著筆,眼淚差點掉下來——那時候我在大學裡,每月花著您和哥哥攢的錢,心安理得地讀書,卻不知道您每天早出晚歸,在綠化隊裡幹著最辛苦的活,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那麼認真。您早到的每一次,掃雪的每一下,搬樹苗的每一回,都是在為我攢學費,為這個家攢希望啊。

去年冬天,我回了趟家,也下了場雪。我特意騎著您當年的那輛舊腳踏車,去了趟綠化隊——隊部的院子還是老樣子,花棚已經翻新了,換成了鋼架結構的,再也不怕積雪壓塌了。我站在花棚門口,想起您當年在這裡掃雪的樣子,想起您凍紅的耳朵和佈滿老繭的手,想起您說“幹活就得踏實”的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雪,冰涼的,就像您當年在雪地裡推著腳踏車時的溫度。

爹,現在我把您在綠化隊掃雪的日子寫下來,寫您纏在車把上的舊棉布,寫您凍紅的耳朵,寫您掃雪時的樣子,就是想把這些細節都記下來,怕時間長了,我會忘了您當年的辛苦。這些細節裡藏著您的踏實,藏著您對這個家的愛,也藏著我這輩子都還不完的恩情。您在天上看著,應該會高興吧?我還想把您平時在綠化隊栽樹、澆水的事也寫進去,讓大家都知道,我的爹,是個多麼踏實、多麼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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