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02章 瓶子與熱飯(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爹,今天在公司辦公樓的走廊裡,我又想起您了。

那會兒剛開完上午的會,手裡攥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正往工位走,就看見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拐角過來。她穿著洗得發淺的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些被清潔劑浸得泛白的皮膚。走到茶水間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彎腰從垃圾桶裡撿起幾個同事丟棄的飲料瓶——塑膠瓶捏起來會響,她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似的,把瓶子一個個捋平,塞進隨身挎著的布袋子裡。那袋子是深灰色的,邊角磨得發毛,我一眼就認出來,和您後來拾瓶時用的那個袋子一模一樣。

瞬間,我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全是您的影子。去年冬天我回家時,看見您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也是這樣一個深灰色布袋放在腳邊,裡面裝著半袋塑膠瓶。您當時戴著頂舊棉帽,耳朵凍得發紅,卻還伸手把瓶子擺得整整齊齊,說“這樣攢著不佔地方,多攢幾個就能給娃買支筆”。那時候我還勸您“別累著,我有錢”,您卻擺擺手說“閒著也是閒著,能幫襯一點是一點”。現在想起來,您哪裡是“閒著”,不過是怕我供娃上學壓力大,想多攢點錢替我分擔。

手裡的煙不知什麼時候燒到了濾嘴,燙得我手指一縮,才猛地回過神。煙是早上出門時買的,您以前總說“少抽點,對身子不好”,我總沒聽。可那天看著保潔阿姨手裡的瓶子,我下意識就把煙掐滅了,菸蒂捏在手裡,燙得慌,卻不如心裡的疼來得厲害。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模糊了眼前的走廊,我怕同事看見,趕緊轉身往消防通道跑——那裡平時沒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昏昏的光打在牆上。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肩膀止不住地抖,抽噎聲壓得很低,怕驚擾了誰,也怕自己繃不住的情緒會垮掉。

我想起您給我打的倒數第二個電話,您說“我拾瓶子攢了點錢,加上你轉的500,給孫子湊了2000塊學費”,還說“等暑假娃回來,我再拾些,再給你2000”。您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期待,像在說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可我當時只說“您別太累”,卻沒問您每天要走多少路、彎多少次腰,才能拾夠一袋子瓶子;沒問您冬天裡手凍得開裂,是不是還在路邊找瓶子;更沒聽出您話裡的盼——您盼的哪裡是給我錢,是盼著暑假能看見孫子,盼著一家能坐在一起吃頓飯。

消防通道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我臉發僵。我抬手擦了擦眼淚,指尖全是溼的,連帶著心裡也潮潮的。我知道您在天上看著我,您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照顧自己。所以我抹了把臉,把掐滅的菸蒂扔進垃圾桶,轉身往餐廳走。

餐廳里人不多,我點了一碗熱湯麵,加了個荷包蛋——您以前總說“吃個蛋補身子”。麵條冒著熱氣,霧濛濛地擋住了視線,我慢慢吃著,沒敢再想您拾瓶子的樣子,只想著“我得把這碗麵吃完,不能讓您掛心”。湯是鹹鮮的,喝進肚子裡暖暖的,像您以前冬天給我煮的紅薯湯。我想起小時候我生病,您守在床邊,給我端來熱湯,說“喝完湯就好了”,現在我喝著這碗麵湯,才懂那句“好了”裡,藏著您多少心疼。

吃完麵,我把碗送到回收處,走回辦公樓時,又看見保潔阿姨在拾瓶子。這次我沒躲開,看著她把瓶子放進布袋,心裡輕輕說了句“爹,我好好吃飯了,您別掛念”。風裡帶著點涼意,可我卻覺得心裡踏實——我知道,您從未離開,就像這走廊裡的瓶子,就像這碗熱湯麵,總在不經意間,讓我想起您的愛,也讓我記得,要好好活著,不讓您的牽掛落空。

爹,您看,我把那天的樣子都寫下來了,寫了保潔阿姨的布袋子,寫了那碗熱湯麵,也寫了我沒敢在您生前說的愧疚。這些話,我以前沒機會跟您說,現在寫在紙上,就像跟您坐在院門口聊天一樣,安安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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