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17章 奶奶的裹腳布/(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奶奶的裹腳布(之六):黑布藍布間,藏著她的傳承與牽掛

奶奶的裹腳布,在我記憶裡總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那不是什麼稀罕物件,不過是兩塊尋常的粗布,一塊藏青,一塊墨黑,邊角被歲月磨得有些發毛,卻總被奶奶疊得方方正正,收在她床頭的舊木箱裡。木箱是太姥姥傳下來的,紅漆早就褪成了暗褐色,銅鎖釦上積著薄鏽,每次開啟都要“咔嗒”響一聲,像在跟時光打招呼。我小時候總愛趴在床邊,看奶奶從箱子裡翻東西——有時是幾枚磨得光滑的銅元,有時是太姥姥年輕時繡的鞋樣,最常拿出來的,還是那兩塊裹腳布。

我曾蹲在奶奶腳邊,仰著頭問她:“裹著這布走路多疼啊,為啥不扔了?”那時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納鞋底,聽見這話,手裡的針線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布面,紋路在她掌心留下淺淺的印子。“乖寶貝,”她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棉絮,“這是你太姥姥傳我的,是女人家的本分,得好好待著。”我不懂什麼是“本分”,只看見奶奶的眼神落在裹腳布上,像望著很遙遠的東西,連眼角的皺紋都軟了下來。

在奶奶眼裡,裹腳布從不是枷鎖,反倒是一份沉甸甸的傳承。她每隔十天半月,總要選個晴天洗裹腳布。頭天晚上就把粗布泡在搪瓷盆裡,倒上溫水,撒一把自制的皂角粉——那些皂角是秋天從後山摘的,曬乾了敲成碎末,裝在布袋子裡掛在廚房樑上,聞著有股清苦的草木香。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奶奶就搬著小板凳坐在屋簷下,佝僂著身子搓布。她的手很小,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有些變形,卻把粗布攥得緊緊的,一下一下反覆揉搓,泡沫順著指縫往下淌,沾溼了她纏著布條的小腳,她卻渾然不覺,嘴裡還哼著太姥姥教她的老調子。

那調子沒有詞,只是“咿呀”的哼唱,像老槐樹在風裡的嘆息。我有時會湊過去,學著她的樣子搓布,可粗布硌得手心疼,沒搓幾下就洩了氣。奶奶見了,就把我的手拉開,笑著說:“你這細皮嫩肉的,哪禁得住這個?”說著,她把洗得半透的裹腳布拎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陽光透過布面,能看見細密的棉線紋路。“得洗乾淨些,不然裹在腳上不舒服。”她總這麼說,像是在跟我交代,又像是在跟自己唸叨。

洗乾淨的裹腳布要擰得半乾,再牽著布的兩端輕輕抖開,踮著腳搭到院子裡的繩子上。那繩子拴在老榆樹和梧桐樹之間,是爺爺年輕時為了給奶奶晾東西特意拉的,粗粗的麻繩,被歲月磨得有些發亮。風吹過的時候,青黑兩塊布就跟著晃,像兩面小小的旗子,映著藍天,也映著奶奶站在樹下的身影。她總愛站在布底下,眯著眼睛看,有時會伸手輕輕撥一下布角,像是在確認布有沒有晾平。有次我趁奶奶不注意,伸手去碰那晾著的裹腳布,剛碰到就被奶奶輕輕拍開。“可不敢瞎碰,”她語氣裡帶著點鄭重,“這布裹著的是規矩,也是念想。”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念想,只看見奶奶望著裹腳布的眼神,軟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花。後來才慢慢明白,她望的哪裡是布,是遠在東鄉的孃家,是早就過世的太姥姥,是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奶奶十幾歲就從東鄉嫁過來,那時交通不便,回一趟孃家要走大半天的路。她嫁過來的頭幾年,還能跟著爺爺回去幾次,後來有了爸爸和姑姑,家裡的活兒多了,回去的次數就越來越少。

太姥姥走的時候,奶奶沒能趕回去。那天鄰居捎信來,說太姥姥快不行了,想再見見她。奶奶聽見訊息,當場就紅了眼,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把那兩塊裹腳布疊了又疊,揣在懷裡,就想往東鄉趕。可那天下著大雨,山路滑得根本走不了,爺爺勸了半天,才把她勸住。那天晚上,奶奶坐在床邊,抱著太姥姥傳下來的木箱,哭了一整夜。我半夜醒來,還能聽見她壓抑的哭聲,混著窗外的雨聲,格外讓人心裡發緊。

從那以後,奶奶更寶貝那兩塊裹腳布了。每次洗的時候,都要念叨幾句太姥姥的事,說太姥姥年輕時多能幹,說太姥姥繡的鞋多好看,說太姥姥教她怎麼做人。“你太姥姥說,女人家要守本分,要心疼家裡人,”奶奶總跟我講,“她還說,這裹腳布是女人家的根,得傳下去。”可那時候,我總覺得這些話太老套,左耳聽右耳就忘了,直到後來陪奶奶回了一次東鄉,才慢慢懂了她的心思。

我印象最深的,是二十出頭那年陪奶奶回孃家的一次。那天凌晨四點多,天還沒亮,奶奶就起來收拾了。她先是把那兩塊洗乾淨的裹腳布拿出來,坐在鏡子前,一點一點地往腳上纏。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把布的一角壓在腳心,然後一圈一圈往上裹,每裹一圈,都要輕輕拽一下,確保裹得緊實。纏好之後,她又從木箱裡翻出一件藏藍色的斜襟襖,那襖子是太姥姥給她做的,領口和袖口都縫著細細的藍線,雖然有些舊了,卻依舊平整。奶奶對著鏡子比劃了半天,把衣領理了又理,又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固定住。

路上,我們坐的是村裡的拖拉機,顛簸得厲害。奶奶卻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掀開窗簾看窗外的風景。田野裡的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翻起一層層浪。“你看,這麥子長得多好,”奶奶指著窗外,語氣裡帶著點興奮,“以前我跟你太姥姥來這邊割麥子,一天能割一畝地呢。”她還唸叨著:“不知道你老舅最近身體怎麼樣,去年聽說他腿疼,不知道好沒好。你表姑家的娃該長個子了吧,上次見的時候還沒你高呢。”

到了東鄉的孃家,舅姥爺和舅媽早就站在門口等了。舅姥爺頭髮都白了,背也駝了,看見奶奶,快步走過來,握著她的手說:“姐,你可算來了。”奶奶握著他們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裡說著“沒變沒變,還是老樣子”,手卻一直抖。舅媽拉著奶奶往屋裡走,屋裡的陳設很簡單,牆上掛著太姥姥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太姥姥穿著斜襟襖,梳著髮髻,眼神很溫和。奶奶走到照片前,站了很久,輕輕摸了摸照片的邊緣,小聲說:“娘,我來看你了。”

那天下午,太姥姥的老鄰居們都來了,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拉著家常。王奶奶是太姥姥的老姐妹,跟奶奶聊起以前的事,說太姥姥年輕時怎麼帶著奶奶紡線,怎麼教奶奶做鞋,怎麼跟奶奶講村裡的故事。“你娘那時候可疼你了,”王奶奶拉著奶奶的手,“有次你得了風寒,她抱著你在炕頭坐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沒合過。”奶奶聽著,不停地點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卻一直笑著,說:“是啊,我娘最疼我了。”那天她比平時笑得多,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鬆快,像是把這些年的牽掛都卸了下來。

臨走的時候,舅姥爺給奶奶裝了滿滿一袋子東西,有自家種的花生,有舅媽做的鹹菜,還有太姥姥生前用的針線笸籮。奶奶抱著那個笸籮,像是抱著寶貝一樣,不肯撒手。上車的時候,她還回頭望了望,直到孃家的房子看不見了,才慢慢坐下來,小聲說:“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來。”我當時還安慰她,說以後有空還會陪她來,可我沒想到,那竟是她最後幾次回孃家了。

那次回去之後,奶奶又因為表哥的婚事回去過一次。表哥結婚那天,奶奶特意穿上了那件藏藍色的斜襟襖,還把墨黑的裹腳布纏得整整齊齊。她坐在主位上,看著表哥和表嫂拜堂,臉上笑得合不攏嘴,還偷偷給我塞了一塊喜糖,說:“你看,你表哥長大了,娶媳婦了,多好。”可那天晚上,我看見奶奶坐在床邊,對著太姥姥的照片嘆氣,說:“娘,你要是還在就好了,能看看咱外孫結婚了。”

再後來,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就再也沒機會回東鄉了。她總愛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望著東鄉的方向,有時候會跟我講太姥姥的事,講她小時候在東鄉的日子,講她跟老舅一起去河邊摸魚的趣事。“那時候河邊的水可清了,能看見魚在水裡遊,”奶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我跟你老舅摸了魚,就回家讓你太姥姥做魚湯,鮮得很。”每次講完,她都會嘆口氣,說:“不知道你老舅現在怎麼樣了,好久沒跟他說話了。”

最讓奶奶遺憾的,是沒能見上老舅最後一面。那年秋天,老舅在黃河灘幫姑姑收花生,誰知道遇上黃河漲汛,路被淹了回不來。等水退了,老舅趕回家的時候,奶奶已經走了。後來表哥跟我說,奶奶走之前還拉著他的手問:“你舅姥爺回來了沒?我還沒跟他說說話呢,我還想跟他說說咱家裡的事,說說你太姥姥的事。”每次想起這話,我心裡就發酸——奶奶這輩子惦記的人太多,惦記子女,惦記子孫,更惦記著東鄉孃家的親人,可到最後,還是落了個遺憾。

奶奶走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暖暖的,院子裡的老榆樹和梧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我們在整理她的遺物時,打開了那個舊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那兩塊裹腳布,還有那件藏藍色的斜襟襖,太姥姥的針線笸籮,以及幾封老舅寄來的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寫的都是家裡的瑣事,說今年的麥子收成怎麼樣,說舅媽做了鹹菜,說想讓奶奶有空回孃家看看。奶奶把這些信都收得好好的,信紙上還留著她手指摩挲過的痕跡。

我們按照奶奶的遺願,把那兩塊裹腳布和她的衣物一起燒了。火光映著院子裡的老榆樹,我彷彿又看見奶奶坐在屋簷下洗裹腳布的模樣,看見她站在繩子下,眯著眼睛看布晃來晃去的模樣,看見她回孃家時,坐在拖拉機上,興奮地望著窗外的模樣。那些畫面在我腦子裡打轉,眼淚忍不住往下掉。

如今奶奶走了好些年,院子裡的老榆樹和梧桐樹還在,枝繁葉茂,每年春天都會長出新的葉子。那根晾裹腳布的繩子早就換了新的,可我總覺得,風一吹過,還能看見兩塊青黑的粗布在晃,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有時候我會坐在奶奶曾經坐過的小板凳上,望著東鄉的方向,想起她跟我說過的話,想起她對太姥姥的思念,對孃家的牽掛,對傳承的堅守。

以前我總覺得,裹腳布是舊時代的東西,是束縛,是痛苦。可現在才懂,那布上裹著的不只是奶奶的腳,還有她對親人的牽掛,對過往的懷念,對“本分”的堅守。那兩塊粗布,是太姥姥傳給奶奶的傳承,是奶奶這輩子最樸素也最厚重的念想。它像一根線,把奶奶和太姥姥,和東鄉的孃家,和那些舊時光緊緊地連在一起,就算時光流逝,就算親人不在,這份念想也從未消失。

有時候,我會跟我的孩子講奶奶的故事,講那兩塊裹腳布的故事。孩子還小,聽不懂什麼是傳承,什麼是牽掛,可他會睜著大眼睛問我:“奶奶是不是很愛太姥姥?是不是很愛她的孃家?”我點點頭,告訴他:“是呀,奶奶很愛他們,就像媽媽愛你一樣。”我想,等孩子長大了,他總會懂的,懂那兩塊裹腳布裡藏著的故事,懂奶奶這輩子的念想,懂這份跨越時光的傳承與牽掛。

今天寫下這些,不知不覺又多了好幾千字。不是我會寫,只是一想起奶奶,想起那塊藏著故事的裹腳布,想起她洗布時的模樣,想起她唸叨孃家時的語氣,那些話就忍不住往外冒。奶奶走了,可她的念想還在,那份傳承還在,就像院子裡的老榆樹和梧桐樹,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陪著我們,走過一個又一個春秋。

祖母纏足布記

祖母有纏足布二,一藏青,一墨黑,皆粗布也。歲久邊緣微敝,然疊貯床頭舊篋中,方正如新,恆帶皂角淡香。篋乃太祖母所遺,紅漆蛻為褐,銅鎖生薄鏽,啟之輒“咔嗒”作聲,若與歲月相應和。

餘幼時常伏床側,觀祖母取物於篋。或為磨瑩之銅元,或為太祖母繡樣,最頻者,即此二布。嘗蹲問曰:“裹布行步甚苦,何不棄之?”祖母方納鞋底,針線驟停,枯指撫布曰:“傻女,此太祖母授我者,乃吾輩女子本分,當善守之。”其目光凝布上,若望遙途,皺紋亦軟。

祖母每旬月擇晴日浣布。先夜以溫水浸布,撒自制皂角粉——皂角秋採自後山,曝幹捶碎,懸廚梁布囊中耳。黎明即攜凳坐簷下,佝僂搓揉。指節變形,仍緊握布帛,泡沫沾溼纏足而不覺,口中咿呀哼太祖母所教舊調,如老槐風吟。餘嘗仿之,粗布硌手,未幾即止。祖母笑解吾手:“汝膚嫩,不堪此。”復拎布對日照,驗其潔淨。

浣畢擰半乾,抖展搭院中繩上。繩系老榆與梧桐間,乃祖父昔年為祖母晾物所設,麻繩磨得發亮。風起時,青黑二布飄搖如小旗,映藍天,襯祖母立樹下之影。祖母常立佈下眯視,偶輕撥布角。餘曾私觸之,為祖母輕拍手曰:“不可亂碰,此布裹規矩,亦裹念想。”

”。矣長當息子姑表?愈可疾舅老“:叨唸,穗麥野簾掀時,直坐母祖,簸顛機拉拖乘途。發固簪銀以,領理鏡對,襖襟斜青藏制所母祖太取復。實使務,拽輕圈每,細徐作,足於佈纏先。束整起母祖,鼓四晨凌。家孃鄉東歸母祖陪,冠弱餘後

。坐方見不至回,寶如之抱母祖,籮笸線針母祖太及菜鹹、生花贈爺姥舅時歸。笑而淚垂母祖,眠不夜三母祖的中病抱母祖太憶嫗王。事舊話,下槐聚嫗鄰後午”。汝看來吾,娘“:語低之,照母祖太見屋”。變未,變未“:言目淚,手其執母祖。門迎婦夫爺姥舅,家孃至

”。語與及未吾?否歸爺姥舅“:問手哥表執猶前終臨。趣魚時兒、事母祖太述,鄉東凳坐常。鄉歸復不,衰母祖後

。懷緬寄以,之記故。想念生一與承傳、思親有更,足之母祖獨非,者裹布知始。香角皂聞,搖飄布二黑青見若餘,際之過風然。新已繩晾,在尚桐榆,年數逝母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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