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74章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父親的老菸斗依舊掛在堂屋的牆釘上,紅褐色的煙桿被歲月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包漿,銅製煙鍋邊緣雖有些許磨損,卻依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質感。每次回老家收拾屋子,我總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冰涼的煙鍋,指尖觸到煙桿上深淺不一的紋路時,思緒總會不自覺地飄回上週去村口小商店買菸的那個午後——就是在那天,我偶然撞見了村西頭汽車運輸公司的於哥,聽他聊起唱歌時眼裡閃的光,還有那段藏在河洛大舞臺上的閃光故事,才真正懂了“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句話的分量。

那天午後的太陽有點烈,蟬鳴聲在路邊的楊樹上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麥秸稈香。我攥著錢包往商店走,路過村西頭“於氏運輸”的鐵門時,瞥見門衛室裡坐著個人,正對著手機螢幕輕輕點頭。玻璃門上的紅漆字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這家公司的老闆是老於家人,我隔著玻璃敲了敲,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頭的人抬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我才認出是村裡常發唱歌影片的於哥。

“哥,你在這呀?”我笑著走進來,屋裡飄著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桌上放著個搪瓷杯,杯沿印著“勞動模範”的字樣。他回頭愣了愣,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還握著箇舊手機——螢幕上正放著一段老歌的伴奏。“哦,是你啊!”他的聲音帶著點意外,又有點不確定,大概是一時沒想起我是誰家的孩子,“好多年沒見,你可比小時候壯實多了。”

他一邊給我挪了個小馬紮,一邊往我手裡塞了瓶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涼白開,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沒事沒事,就路過買包煙,看見你在這兒,過來打個招呼。”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往下走,瞬間驅散了午後的燥熱,“以前總在村裡的微信群裡看你發唱歌的影片,覺得隔著螢幕特遠,今天見著‘真神’了,你可是咱們村的網紅!”

他一聽這話,連忙擺了擺手,臉頰有點泛紅,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可別這麼說,我哪是什麼網紅,就是瞎唱玩,打發打發時間。”我順著話頭往下聊,說起前幾天看他直播唱《映山紅》的事:“我娘還跟我說,你這嗓子跟年輕時的歌唱家似的,調兒準,感情也足,聽得她都跟著抹眼淚。”

一提起唱歌,於哥眼裡的光更亮了,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伴奏聲停了,手指不自覺地在桌沿上敲著節拍,像是在找某個熟悉的旋律。忽然,他身子往我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你聽過劉和剛唱的《父親》吧?就是那句‘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好多人唱的時候都太急了。”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像是站在舞臺上似的,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開口:“你聽啊,得先把聲音壓一壓,‘我’字要輕一點,‘的老父親’這三個字得拖著點氣,到‘親’字這兒稍微轉個彎,再把氣提起來唱‘我最疼愛的人’——這樣才有‘包漿’,就像你爹那老菸斗似的,得慢慢磨,感情才能裹在調子裡頭,滲到聽眾心裡去。”

他邊唱邊比劃,指尖在空中劃出起伏的弧線,眼神也跟著亮起來,彷彿眼前真的坐著一群聽眾。“好多人直接直愣愣地唱,調子沒跑,詞也沒差,可就是少了點味兒。”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就像喝白開水,解渴,但沒滋味,找不到原唱那種揪著心的感覺——你想啊,唱‘父親’,那是多大的感情,能平著嗓子喊嗎?”

我聽得入神,手裡的涼白開都忘了喝。他見我感興趣,又興致勃勃地說起楊洪基的《滾滾長江東逝水》,說這首是他的“壓箱底”曲目。“這首更要講究,得有那種歷史的厚重感!”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打拍子,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你聽‘滾’字,得沉下去,像江水剛從遠處湧過來似的;‘東逝水’這三個字,要拖著點氣,慢慢放,像江水順著河道慢慢流走,一點都急不得。”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渾厚起來,帶著幾分滄桑,明明是在狹小的門衛室裡,卻像是站在空曠的舞臺上,連眉頭都跟著輕輕蹙起,彷彿眼前真的鋪開了一幅江水滔滔、浪花拍岸的畫卷。唱到“是非成敗轉頭空”時,他還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感慨,連我都跟著屏住了呼吸,好像真的聽見了江水奔流的聲音。

“以前沒條件,我就對著收音機學,”他睜開眼睛,語氣又回到了平常的溫和,“那時候家裡有個舊半導體,我天天抱著它聽戲、聽老歌,連吃飯都捨不得放下。後來開貨車跑長途,就把磁帶塞進車載收音機裡,把人聲關掉,只留伴奏,一邊開車一邊跟著哼,有時候一段調子沒琢磨透,能反覆聽十幾遍,直到把旋律刻在腦子裡。”

聊到興頭,他又說起去年去洛陽偃師參加河洛大舞臺的事,眼裡滿是回憶的光。“本來我沒打算去,”他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那時候正是運輸旺季,天天忙著拉貨,從早忙到晚,連吃飯都得在駕駛室裡對付。村裡的老馬——就是以前跟我一塊開貨車的那個,他給我打電話,說‘偃師有個河洛大舞臺,專門找人唱歌,你嗓子這麼好,咋不去試試?說不定還能拿個獎’。”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起當時的想法:“我跟他說,唱歌就是圖個樂呵,哪用得著去比賽?再說家裡忙著跑車,來回跑一百多里地,太麻煩,不想去。”可老馬沒放棄,連著幾天給於哥打電話,一會兒說“去見見世面也好”,一會兒說“讓外村人也聽聽咱們村的好聲音”,硬是把於哥說動了。

“架不住他天天攛掇,我想著‘去就去吧,權當去玩一趟’,就撥通了主辦方的電話。”於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眼裡帶著點笑意,“電話那頭的人挺客氣,說‘你先唱一段我聽聽,看合不合適’。我當時正在車庫裡擦車,也沒找伴奏帶,就拿著手機清唱了幾句《父親》,剛唱到‘這輩子做你的兒女,我沒有做夠’,對方就說‘不用唱了不用唱了,你晚上有空直接來參賽就行,肯定能行’。”

那天晚上,於哥揣著點緊張,也揣著點期待,提前收了工,換了件乾淨的藍色襯衫,騎著電動車趕去了偃師。“到了賽場我才知道,參賽的人可多了,有二十多個,好多都是專業學過唱歌的,還有人帶著樂隊來伴奏。”他說,當時心裡也打了退堂鼓,可一想起自己琢磨了這麼多年的調子,又咬了咬牙,“反正都來了,就把平時怎麼練的,怎麼唱給大家聽。”

輪到他上臺時,舞臺燈突然亮了,晃得他有點睜不開眼。“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以前對著收音機唱歌的樣子,就不緊張了。”他說,那天他唱的還是《父親》,從第一個字開始,就把自己琢磨的“轉音”“換氣”都用了進去,唱到動情處,甚至能聽見臺下有人輕輕抽鼻子的聲音。“唱完之後,臺下的掌聲特別響,評委還問我是不是專業歌手,我笑著說‘就是個開貨車的,愛唱歌’。”

沒想到,他這一唱,竟打敗了其他選手,拿了當天的日冠軍,還得了300塊錢獎金。“主辦方把錢遞給我的時候,我還挺不好意思的,”他笑著說,“我唱歌又不是為了錢,就是喜歡,能讓大家喜歡我的歌,我就挺開心了。”

沒過幾天,主辦方又打來電話,邀請他參加月冠軍決賽,說“好多觀眾都打聽你,想再聽你唱歌”。“那次來的選手更多了,”於哥眼裡閃著光,語氣裡帶著點自豪,“有孟津的、偃師的,還有宜賓區的,連鞏義的都專門開車過來,甚至有個從山西運城來的大姐,唱晉劇特別厲害。”

可他沒怯場,依舊選了首自己最拿手的《滾滾長江東逝水》,上臺前還在後臺對著牆壁練了幾遍換氣。“我就想著,不管輸贏,都得把這首歌的‘味兒’唱出來,不能辜負自己琢磨這麼多年的功夫。”結果,他一開口,渾厚的聲音就鎮住了全場,評委說他“把老歌的滄桑感唱活了”,最後又拿了月冠軍。

“主辦方要給我500塊錢獎金,我沒要,”於哥擺了擺手,語氣特別實在,“我跟他們說,我來比賽就是因為喜歡唱歌,不是為了錢。能站在臺上唱給大家聽,大家喜歡,我就滿足了。要是拿了錢,反而覺得變味了。”主辦方勸了他好幾次,他都堅持不要,最後只好送了他一套專業的麥克風作為獎品。

後來主辦方又邀請他參加年度冠軍決賽,說“年度冠軍有一萬塊獎金,還有機會上本地電視臺”,他還是婉拒了。“玩兩次過過癮就行了,興趣歸興趣,日子還得過。”他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清醒,“家裡忙著跑車,還有老人要照顧,孩子也快高考了,哪能總往外跑?再說,天天琢磨唱歌,把家裡的事耽誤了,那可不行。”

我坐在一旁聽著,看著他說起唱歌時眼裡的光,說起拒絕獎金時的坦然,忽然就懂了“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句話。沒有專業的老師教,沒有昂貴的裝置,他卻憑著一份純粹的喜歡,把歌琢磨得有模有樣,甚至能在比賽中打敗專業選手——這份熱愛,比任何技巧都更有力量。

就像父親當年愛琢磨菸斗,沒事就拿著砂紙打磨煙桿,用棉布擦煙鍋,把一個普通的菸斗磨出了溫潤的包漿;於哥愛琢磨唱歌,對著收音機聽,跟著伴奏練,把一首首老歌唱出了自己的“味道”。那些藏在興趣裡的熱情,總能讓人在平淡的日子裡找到光——不用刻意追求什麼,不用計較得失,只是單純地喜歡,單純地投入,反而能把事情做好,也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臨走時,於哥還笑著說:“下次有空來,我再給你唱首新學的,最近正琢磨著怎麼把《母親》的調子唱得更有‘包漿’呢。”我應著好,走出老遠,回頭看時,還能看見他坐在門衛室裡,對著手機螢幕輕輕打節拍,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像是給整個屋子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回家路上,我攥著買好的煙,想起於哥聊唱歌時的模樣,又想起牆上父親的老菸斗。那菸斗因為父親的喜愛,成了家裡最有溫度的老物件;而於哥的唱歌愛好,也因為這份純粹的熱愛,成了他生活裡最亮的底色。原來真正的興趣,從不是為了求什麼結果,而是能在日復一日的平淡裡,給人一份踏實的快樂,一份不慌不忙的熱愛——就像於哥說的,“只要喜歡,就不覺得累,哪怕琢磨到半夜,也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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