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與戒菸往事裡的鄉村記憶
父親的老菸斗還掛在堂屋的牆釘上,紅褐色的煙桿被歲月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包漿,銅製的煙鍋邊緣有些許磨損,卻依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質感。每次回老家收拾屋子,我總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冰涼的煙鍋,指尖觸到煙桿上深淺不一的紋路時,思緒總會不自覺地飄回去年回鄉的那個午後——就是在那天,我偶遇了於叔,也聽他講起了關於家風、擔當與戒菸的鄉村故事。
那天的陽光格外柔和,穿過村口老槐樹的枝葉,在水泥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我提著給母親買的點心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一位戴著厚鏡片眼鏡的老人坐在牆根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書,看得格外專注。走近了才認出,是多年未見的於叔。他的眼鏡片厚得像瓶底,透過鏡片能看到他眼角的皺紋,可眼神依舊清亮,像藏著星星。“這不是小子嗎?多久沒回村了!”於叔抬頭看見我,連忙合上書站起身,聲音洪亮得不像年過七旬的人。
牆根下還坐著幾位納鞋底、聊家常的鄉親,見我來了,都熱情地招呼著。我順勢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先給旁邊幾位抽菸的大爺遞了煙,又轉向於叔:“於叔,您也來一根?”沒想到於叔卻擺了擺手,笑著說:“哎呀,我戒了。”
我這人向來愛開玩笑,聽他這麼說,立刻故意瞪大了眼睛:“喲,是我嬸嬸的家規太嚴,管著您不讓抽了?”這話一齣口,牆根下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於叔也被逗得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他伸手推了推眼鏡,臉上滿是笑意。我怕他誤會,連忙補充道:“沒事沒事,叔叔,我跟您開個玩笑,您別往心裡去啊。”
“沒關係沒關係,”於叔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溫和,“你是不知道,我已經戒了好多年了。”我有些驚訝,印象裡於叔以前是抽菸的,便追問:“可我記得您以前煙癮不小啊,啥時候開始戒的?”於叔想了想,慢悠悠地說:“我現在是徹底戒了,從2020年開始就沒碰過。不過最早想戒菸,還是因為咱們國家第一次提無煙日的時候——那是1987年,當時定的是4月7號。”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於叔對無煙日的日子記得這麼清楚。他見我疑惑,又接著說:“後來沒過兩年,世界無煙日就改成5月31號了,跟咱們國家的無煙日也統一了日子。那時候我就想著戒菸,可沒堅持下來,直到2020年身體提醒我,才真正把煙徹底戒掉。”
聽他這麼一說,我連忙把煙盒收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說:“哦,原來您早就戒了,那我就不強讓您了,可別因為我這一下勾起您的煙癮。”於叔笑著拍了拍我的胳膊:“行行行,你這孩子還是這麼周到,放心吧,早沒癮了。”
我們重新坐回陰涼裡,話題也從戒菸慢慢聊到了過去。於叔說:“你別看我現在戴副眼映象個‘文化人’,其實我就高中畢業。不過在我們那會兒,能讀完高中可不簡單,全村也沒幾個。”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也有幾分對舊時光的感慨。我這才知道,於叔的父親,也就是我們都尊稱為於爺爺的老人,曾是孟縣林場的負責人,還是一位有著多年黨齡的老布林什維克。“我爹這輩子,最講‘規矩’二字,對我和我弟存國的要求,嚴得沒話說。”於叔的話匣子一開啟,那些藏在歲月裡的家風故事,就像涓涓細流般緩緩淌了出來。
於爺爺年輕時在孟縣林場工作,從普通的護林員幹到負責人,靠的全是踏實肯幹和一股子韌勁。那時候林場條件艱苦,冬天要頂著寒風巡山,夏天要冒著酷暑護林,於爺爺從來沒喊過一聲累。作為老布林什維克,他把“為人民服務”的信念刻進了骨子裡,對自己嚴格,對子女更是近乎“苛刻”。於叔說,他小時候最怕的就是父親的眼神,只要自己做錯一點事,父親不用說話,光是那嚴肅的目光掃過來,他就會立刻低下頭承認錯誤。“我爹常說,做人要正派,做事要公道,尤其是家裡有人當幹部,更不能搞特殊化。”這句話,於叔記了一輩子,他的弟弟於存國也記了一輩子。
於存國比於叔小几歲,年輕時曾擔任我們村的副村長、副支書,是村裡出了名的“實在人”。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每次村裡有活動,他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挨家挨戶地徵求意見,遇到老人小孩,總會停下來聊上幾句,笑容特別親切。於叔說,存國剛當村幹部那會兒,於爺爺特意找他談了一次話,語氣嚴肅:“你在村裡當幹部,是村民信得過你,不是讓你給家裡謀好處的。要是敢用職權安排自己人,就別認我這個爹。”
那時候,正是村裡集體經濟最活躍的年代,村辦企業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先是建了加油站,解決了村民加油難的問題;接著又辦了液化氣充裝站,家家戶戶再也不用推著小推車去鎮上換氣;後來,紙箱廠、工程塑膠廠也陸續投產,甚至還辦起了自己的學校和建築隊。最多的時候,村裡的企業有近十個,還按工種編了八九隊,村民們不用再背井離鄉去外地打工,在家門口就能上班掙錢,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企業多了,人員安排就成了大問題。那時候,不少村民都託關係想進效益好的企業,有些村幹部也悄悄把自己的親屬安排進了輕鬆的崗位。可於存國卻從沒這麼做過。他的兒子當時剛高中畢業,在家待業,有人勸他:“存國,你兒子要是進塑膠廠,誰還能說個不字?”可於存國卻搖了搖頭:“我爹說了,不能搞特殊化。廠裡要招人,得按規矩來,誰符合條件誰上,我兒子也得排隊。”最後,他的兒子還是靠著自己的本事,透過考試進了紙箱廠,從最基礎的打包工做起,一點一點往上幹。
不僅是在親屬安排上,於存國在工作中更是處處為村民著想。他分管村裡的農業,深知“靠天吃飯”的苦。那時候,村裡的田地大多沒有灌溉設施,遇到乾旱年份,玉米、小麥就會減產,村民們看著乾裂的土地,急得直掉眼淚。於存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在村兩委會議上提出:“必須給地裡打水井、通上電,不能再讓村民們靠天吃飯了!”可這個提議剛提出來,就有人反對:“打水井、拉電線要花不少錢,村裡的資金本來就緊張,要不緩緩再說?”
於存國卻不肯放棄,他一次次在會議上據理力爭,還帶著村幹部們去地裡考察,挨家挨戶地給村民做工作。“咱們現在多花點錢,以後年年都能有好收成,這是為子孫後代謀福利啊!”他的真誠和堅持打動了大家,村裡最終同意了他的提議。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於存國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跟著施工隊一起選井位、拉電線,皮膚曬得黝黑,鞋子磨破了好幾雙。有一次,他因為過度勞累,在工地上暈了過去,醒來後喝了碗紅糖水,又接著幹活。
功夫不負有心人,沒過多久,村裡所有的地塊都打上了水井,通上了電。每當乾旱的時候,村民們開啟水泵,清澈的井水就會順著水渠流進地裡,滋潤著乾涸的莊稼。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們村成了全區第一個告別“靠天吃飯”的村子,農業生產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
我至今記得上高中時的情景。那時候,我每天要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的中學上學,每到玉米豐收的季節,整條馬路都成了“曬糧場”。從村南頭到北頭,幾里地長的馬路上,鋪滿了金黃的玉米,像一條長長的金色地毯。陽光灑在玉米粒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玉米的清香。就連村裡的小巷裡,也堆滿了玉米,村民們拿著木鍁,一邊翻曬著玉米,一邊聊著家常,臉上滿是豐收的喜悅。
我每次走在曬滿玉米的路上,都要小心翼翼地踩著玉米間隙走,生怕踩壞了村民們的勞動成果。有時候,遇到村裡的老人在翻玉米,他們還會笑著喊我:“小子,慢點走,別摔著!”那時候的我,雖然每天要走很遠的路去上學,可看著眼前的豐收景象,心裡總是暖暖的,滿是自豪。因為我知道,這金黃的玉米背後,是於存國和村幹部們的付出,是全村人共同的努力。
於叔還跟我聊起了於爺爺戒菸的故事。於爺爺年輕時愛抽菸,煙癮很大,每天都要抽好幾菸斗。可後來,因為身體原因,醫生讓他戒菸。於爺爺二話沒說,就把自己的菸斗收了起來,再也沒抽過一根菸。“我爹就是這樣,只要是對的事,說做就做,從不拖泥帶水。”於叔說,於爺爺戒菸的堅持,還有當年國家推行無煙日的倡導,都潛移默化影響了他,讓他後來也有了戒菸的決心。
那天下午,我和於叔、鄉親們聊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才依依不捨地告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著村裡的變化——原來的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泥濘的小路變成了水泥馬路,可那些關於戒菸的閒談、家風的堅守、豐收的喜悅,卻依舊清晰。就像父親的老菸斗,雖然早已不再使用,卻承載著歲月的故事,見證著鄉村的變遷。
如今,每當我再看到父親的老菸斗,就會想起於叔戒菸時的坦然,想起於爺爺的嚴格家風,想起於存國的無私擔當,想起那個曬滿玉米的金色秋天。那些記憶,就像一顆顆飽滿的玉米粒,被歲月珍藏在心底,每當想起,都會讓人心裡暖暖的,充滿了力量。因為它們不僅是鄉村的記憶,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傳承,提醒著我們,無論走多遠,都不能忘記來時的路,不能忘記那些藏在煙火氣裡的溫暖與堅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