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歸:田埂麥色與黃河岸的傳承
車停在村口時,冬日的太陽正懸在半空,不烈,卻把光撒得滿世界都是。風裡沒有深冬的刺骨,反倒帶著點土腥味的溫軟,剛踩下第一個腳印,就覺出這土地的熟稔——是我走了十幾年的路,是藏著無數日子的故鄉。這份熟悉像一劑溫和的良藥,剛落地,往日在異鄉打拼的勞累就開始慢慢消解,那些擠地鐵時的匆忙、改方案到深夜的疲憊,好像都被這風裹著,輕輕放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沿著田埂往深處走,腳下的黃土被曬得鬆軟,一踩一個淺印。忽然就撞見了成片的麥苗,綠油油的,整整齊齊鋪在田地裡,像給黃土蓋了層薄絨毯。冬日的田本該是寂靜的,可看著這蓬勃的綠,眼前竟忍不住晃過父老鄉親的身影:李叔彎著腰,手裡的鋤頭一下下扎進土裡,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落在麥苗根旁;王嬸挎著竹籃,蹲在田埂邊拔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就連父親年輕時的模樣也清晰起來,他牽著牛,牛蹄踏過黃土,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他時不時回頭喊我,讓我別跑太遠……這些身影混著麥苗的清香,裹著黃土的溫度,一下子就把我心裡那些在外頭攢下的慌,都熨得平平整整。
我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麥苗的葉子,涼絲絲的,卻透著勁。這土地啊,從來都不辜負人,父輩們把汗水灑在這裡,把力氣耗在這裡,它就乖乖長出莊稼,長出希望,長出我們一輩輩的日子。風輕輕吹過,麥苗晃了晃,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又像是在替父輩們說:回來啦,歇會兒吧。
中午在陳嬸家坐著聊天,她剛煮好的紅薯放在桌上,甜香飄滿了屋子。我們嘮著村裡的新鮮事,誰家的孫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地裡又種了新莊稼,沒說幾句客套話,卻比任何應酬都讓人放鬆。正說著,我瞥見門外晃過兩個熟悉的身影,心裡忽然一緊,連忙起身往外走——逆光裡,姐姐挎著行李袋,哥哥跟在後面,正朝這邊張望。
“你啥時候回來的?”姐姐先看見我,快步走過來,聲音裡帶著點雀躍,伸手就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一下拍打特別輕,卻像瞬間打通了這些年的隔閡,明明好幾年沒見,沒說幾句寒暄的話,倒像昨天才剛見過面似的。哥哥站在旁邊笑,手裡還提著給爸媽買的點心:“聽說你回來了,我跟你姐特意趕回來,正好湊個熱鬧。”
我拉著他們往屋裡走,忍不住問哥哥:“孩子們成家的事,現在有譜沒?”他坐在炕沿上,拿起一塊紅薯掰開放涼,語氣慢悠悠的:“急啥,他們有自己的打算,咱們順其自然就好。你在外頭也別太累,有啥事兒跟家裡說。”沒有宏大的話題,全是家長裡短的細碎,可每一句都像暖乎乎的紅薯,順著心口往下淌。陳嬸在旁邊笑著說:“還是一家人在一塊兒好,說說話心裡都亮堂。”
是啊,真正的治癒從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慰藉,就是這樣幾句家常,幾個熟悉的身影。往日在異鄉受的委屈、扛的壓力,在姐姐那句“啥時候回來的”裡,在哥哥那句“別太累”裡,全都化成了繞在心頭的軟。我忽然明白,為什麼不管走多遠,總惦記著這地方——不是因為這裡的黃土多特別,也不是因為黃河水多壯觀,是因為這裡有我日思夜想的人,有沒說盡的故鄉情,有哪怕多年不見,一開口就能拉近距離的牽掛。
往黃河邊去時,兒子一路蹦蹦跳跳,小手被我攥著,還總忍不住往田埂上的草堆裡瞅。“爸爸,麥苗為什麼冬天也不黃呀?”他仰著小臉問,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剛要答,他又指著遠處的黃河喊:“是黃河!我看見啦!”說著就掙開我的手,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小胳膊揮著:“爸爸快一點!”
到了黃河邊,冬日的河水比平日裡沉些,泛著深赭色,緩緩地流,沒什麼聲響,卻透著股子安穩的勁。兒子蹲在岸邊,撿起地上的小石頭,攥在手裡,回頭衝我笑:“爸爸,我要把石頭扔到河裡!”他用力一揚手,石頭“撲通”一聲掉進水裡,濺起一小圈漣漪,他立馬拍手笑起來,又跑去撿下一塊。
我坐在岸邊的土坡上,看著他的身影。他一會兒跑遠,一會兒又折回來,手裡舉著撿來的漂亮石頭,獻寶似的遞給我;跑累了,就坐在我旁邊,小腦袋靠在我胳膊上,問:“爸爸,你小時候也來這裡扔石頭嗎?”我點點頭,告訴他:“爸爸小時候,你爺爺也常帶我來,我跟你一樣,總愛跑著撿石頭,跑遠了就回頭看你爺爺,他總在後面慢慢走,等著我。”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站起來,往遠處跑了一段,然後轉過身,張開雙臂朝我喊:“爸爸,你快過來呀!”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的小身影鍍了層金邊。我忽然就想起,等他長大,或許也會像我現在這樣,帶著自己的孩子來黃河邊;等我老了,步履蹣跚,或許也會像當年的父親一樣,在小路上慢慢走,看著他的背影,而他,會在小路的那一頭,停下來回頭等我。
風又吹來了,帶著黃河水的溼氣,裹著田埂上的麥香,還有剛才在陳嬸家沒散盡的紅薯甜。我望著眼前的黃河,望著不遠處奔跑的兒子,想起方才姐姐和哥哥的笑臉,忽然就懂了:所謂歲月的痕跡,所謂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從來都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事。是田埂上父輩們耕作的身影,是黃河邊孩子奔跑的笑聲,是我牽著兒子的手,就像當年父親牽著我的手;是姐姐那句尋常的問候,是哥哥那句淡然的“順其自然”,是無論走多遠,一回頭就有人在故土等著的踏實。
這片土地,這條黃河,這些親人,藏著我們家一輩輩的日子,也藏著最治癒的溫暖。不管在外頭受了多少累,只要回到這裡,聞著黃土的味,聽著家常的話,看著孩子回頭的笑臉,就知道,根在這裡,暖在這裡,所有的心事,都能在這裡找到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