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我踩著晨光裡第一片被風掀起的梧桐葉，也踏著星光下最後一盞熄滅的路燈光暈，日復一日，走遍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鞋跟敲過青石板路時會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在重複一句沒說完的問話——你看，我又來尋了，這次會不會遇見你，會不會找回那些被時光藏起來的東西？
春天的巷弄總裹著溼軟的風，我走過賣早餐的鋪子，蒸籠裡飄出的肉包香氣裹著白霧，漫過斑駁的磚牆。這味道太像多年前的某個清晨，你站在巷口等我，手裡攥著兩個還熱乎的肉包，說“剛出鍋的，快吃，別涼了”。那時的風也這樣軟，吹得你額前的碎髮輕輕晃，我咬著肉包，連嘴角沾了油星都沒察覺，只記得你笑起來時眼裡的光，比巷口的朝陽還亮。所以現在我總在早餐鋪前多站一會兒，不是想買什麼，只是想再聞聞這熟悉的芬芳，好像聞著聞著，就能看見你站在霧裡，笑著朝我揮手。
走到巷尾的老臺階時，我會停下腳步。臺階縫裡長著幾株淺綠的苔蘚，被春雨潤得發亮。以前我們總坐在這兒曬太陽，你靠在我肩上，翻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小說，我數著你頭髮上的陽光，看它們在髮梢跳來跳去。有一次你突然指著書頁上的句子念給我聽，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臺階上的陽光：“‘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記著，所以不管你去哪，我都能找到你’。”那時我沒說話，只把你的手攥得更緊，心裡想著“才不會讓你找，我會一直跟你走”。可後來，我還是把你弄丟了。現在我坐在這臺階旁，指尖撫過冰涼的石面，好像還能摸到你當初留下的溫度，只是風一吹，那溫度就散了，只剩我一個人，對著空落落的臺階發呆，連一句“我想你了”都沒人聽。
夏天的午後總有些悶熱，陽光穿過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走過街角的老燈箱，燈箱上的廣告紙已經泛黃，邊角捲了起來，露出裡面舊的字跡。以前這燈箱是亮的，晚上我們路過時，它會發出暖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你總喜歡踩著我的影子走，說“這樣就能把你拴住啦”，我笑著躲開，卻又故意放慢腳步，讓你能輕鬆追上。現在燈箱不亮了，白天看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像個忘了說話的老朋友。我走過去，用手輕輕撫平捲起來的紙角，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亮著燈的夜晚重新拼起來，就能再聽見你笑著說“拴住你啦”。
路過老市場時，我會進去走一圈。攤位上擺著新鮮的蔬菜，紅的番茄、綠的黃瓜，沾著水珠，透著鮮活的氣。以前我們總在週末來這兒買菜，你挑番茄時會捏一捏，說“要軟一點的，炒出來才甜”，我跟在你後面，把你挑好的菜都放進籃子裡，偶爾還會偷偷拿一根黃瓜，趁你不注意咬一口，被你發現了就笑著跑，你在後面追，市場裡的攤主們都跟著笑，說“這倆孩子，真熱鬧”。現在我也會挑幾個軟一點的番茄，放進籃子裡，可走到收銀臺時才想起，家裡只有我一個人，買再多菜，也炒不出當初的味道了。我站在市場裡，聽著攤主們的吆喝聲、顧客的談笑聲，那些聲音很熱鬧，卻都與我無關，只有心裡的空，像被風吹著，越來越大。
秋天的風總帶著點涼意，吹得梧桐葉簌簌往下落，鋪在地上，像一層金黃的地毯。我走過那面老牆，牆上還留著我們當初畫的小太陽，顏料已經褪色，邊緣模糊，卻還能看出圓圓的輪廓。那時我們拿著彩色粉筆，蹲在牆根下，你畫太陽，我畫雲朵，你說“要把牆畫得暖暖的，這樣冬天走這兒就不冷了”。我笑著點頭，手裡的粉筆在牆上塗塗畫畫，連手指沾了粉筆灰都不在意。現在我站在牆前，看著那褪色的小太陽，風一吹，落葉落在牆上，又輕輕飄下來，好像在說“冬天快到了，你一個人，會不會冷？”我伸出手，想再畫一個太陽，可指尖碰到牆時，才發現手裡沒有粉筆，也沒有你陪在身邊，只有冰冷的牆，和我眼裡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走到巷口的舊書攤時，我會停下來翻一翻。書攤上的書大多是舊的，封面泛黃，紙頁薄得透光。有一次我翻到一本詩集，裡面夾著一張舊書籤，書籤上的字跡很熟悉，是你的。上面寫著“‘我想和你一起，看遍所有的春夏秋冬，走過所有的大街小巷’”。看到這句話時，我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水漬。以前你總說要和我一起讀遍所有的詩，一起走遍所有的路，可現在，詩還在，路還在，你卻不在了。我把書籤小心翼翼地夾回書裡，輕輕合上封面，好像這樣，就能把我們沒完成的約定，好好收起來，不讓它被風吹走。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我走過賣糖炒栗子的鋪子，栗子的香氣裹著熱氣，飄得很遠。以前你總喜歡買一袋糖炒栗子，剝給我吃，你的手指會被栗子殼染得發黑，卻還是笑著說“你吃，這個甜”。我咬著甜糯的栗子，看你哈著氣搓手，心裡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現在我也買了一袋栗子，自己剝著吃，栗子還是甜的，可手指被染黑時，卻沒人再笑著說“我幫你剝”了。我走在冷風中，手裡攥著溫熱的栗子，嘴裡是甜的，心裡卻是苦的，像吞了一口涼白開，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口。
有一次下著小雨，我走過一條陌生的小巷，巷子裡有一隻流浪汪，渾身溼漉漉的，縮在牆角發抖。我想起以前我們在路邊撿到的那隻小狗，也是這樣小，這樣可憐，你把它抱在懷裡，用圍巾裹著，說“我們帶它回家吧，別讓它淋雨了”。後來那隻小狗陪了我們很久，每天我們回家時，它都會搖著尾巴跑過來，蹭我們的褲腿。現在我蹲下來，把手裡的麵包掰給這隻流浪汪，它怯生生地湊過來，吃著麵包，眼睛亮晶晶的。我摸著它的頭，突然就想起你當初抱著小狗時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好像你還在我身邊，笑著說“你看，它多可愛”。
雨越下越大，我撐起傘，繼續往前走。傘面上的雨聲“噼裡啪啦”的，像在說很多很多的話。我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有時候會突然停下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不知道還要尋多久。可轉念一想，我還沒找到你最初的模樣，還沒找回我心中的夢鄉，還沒拾起散落的舊時光，還沒觸碰曾炙熱的過往，怎麼能停下呢？
我走過那盞曾亮了很多年的老燈箱，走過那面畫著小太陽的老牆，走過我們坐過的老臺階，走過我們逛過的老市場，走過所有有過我們痕跡的地方。有時候會遇到熟悉的人，他們會問“你怎麼一個人逛啊？以前不是總跟你一起嗎？”我笑著說“他有事，我出來走走”，可笑著笑著，眼裡就泛起了淚光。我知道，我是在騙他們，也是在騙自己，可除了這樣，我還能怎麼辦呢？
有一天晚上，我走到巷口的老樹下，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著漆黑的夜空。我靠在樹幹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突然就想起你以前說的話：“星星會記住所有的事，所以不管我們在哪，星星都知道我們的故事。”我對著星星輕聲說：“我還在尋，尋你，尋我們的故事，你看到了嗎？”風一吹，樹枝輕輕晃，好像在回答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也許我永遠也找不到你了，也許那些舊時光再也回不來了，可我還是會繼續走下去，走遍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因為每走一步，我都能離你更近一點，離那些溫暖的過往更近一點；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在某個轉角，我會撞見心裡唸了千遍的舊景象，會看見你站在那裡，笑著朝我揮手，說“我等你好久了”。
我踩著星光，繼續往前走，鞋跟敲過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在說“別急，慢慢來，你要尋的，都在前面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