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76章 舞魂(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附近的老菸斗之廣場上的舞影

從崔阿姨的花房出來,我推著那輛舊腳踏車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跨上去——車座的弧度早被父親楊守業的體溫焐得熟稔,踩動踏板時,鏈條“咔嗒咔嗒”的響,像在跟著我一起回味方才花房裡的對話。出了巷口,風裡多了些市井的煙火氣,抬頭望,不遠處就是李村市場的招牌,紅漆掉了大半,卻還是老樣子,像一張褪色卻依舊溫暖的老照片。

騎進市場那條街,眼眶忽然有點發潮。好多熟悉的門面都關了,卷閘門上積著灰,有的還貼著早已過期的促銷海報,只有幾家老店還開著——街口的修鞋鋪,師傅正戴著老花鏡穿針引線,手裡的錐子還是當年那把;中間的糧油店,門口堆著剛到的麵粉袋,袋口露出的麥麩子和記憶裡的一樣;還有最裡面的饅頭房,蒸籠裡飄出的熱氣裹著面香,老遠就能聞見。它們像昔日的老友,安安靜靜守在原地,等著每個念舊的人歸來。我放慢車速,輕輕從它們門前掠過,不敢停留太久。我怕我的突然出現,會打斷修鞋師傅手裡的線,會擾了糧油店老闆跟老主顧“今天的米比上次勁道”的閒聊,更怕驚了饅頭房裡剛蒸好的熱氣——那些都是他們平淡又安穩的生活,我只想遠遠看著,不願去打擾。

出了市場,沿著路邊慢慢騎,不多時就到了河陽路。向右拐,風裡忽然飄來一陣熟悉的旋律,是早年流行的《甜蜜蜜》,被改編成了慢三的節奏,慢悠悠的,像在訴說著什麼。我心裡一動,腳下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再往前騎幾十米,河陽廣場的輪廓就清晰了——漢白玉的欄杆、中間的噴水池,還有圍在一圈的石凳,都還是我記憶裡的模樣。只是此刻沒有噴泉水聲,只有廣場中央的音響裡,正放著慢三的曲子,幾對老人正伴著旋律慢慢起舞,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地上輕輕晃動。

我停下車,靠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那些旋轉的身影上,腦海裡忽然就跳出崔阿姨在花房裡說的話:“你爸後來在我這兒看門,閒下來就總唸叨,說想學跳舞。一開始我還笑他,‘老楊,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學跳舞幹啥?’他卻挺認真,說‘我就想試試’。”

崔阿姨說這話時,手裡正摩挲著一片月季花瓣,眼神里帶著笑意:“你還跟他說,讓他來河陽廣場學,說站在邊上看就能會,他還真聽你的,每天吃完晚飯就往這兒跑。剛開始啊,他就站在最外圈,雙手背在身後,腳尖跟著節奏輕輕點地,跟個剛上學的孩子似的,認真得有點可愛。後來慢慢敢挪步子了,再後來,居然還能帶著別人跳了,廣場上好多老太太都願意跟他搭伴呢!”

聽著崔阿姨的話,我當時還笑著說:“真沒想到他還能跳這麼好,我還以為他就是三分鐘熱度呢。”

崔阿姨卻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你爸不是三分鐘熱度的人,他要是想做啥,就肯定會做好。他剛開始學的時候,還跟我打聽,說‘崔姐,你知道哪有賣跳舞鞋的不?’我說‘你就穿平時的鞋跳唄,又不是去比賽’,他卻說‘那不行,跳舞得有跳舞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他特意去商場買了雙黑布鞋,軟底的,說穿著舒服,還不滑。”

此刻站在廣場邊,聽著熟悉的舞曲,崔阿姨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夏天的傍晚,父親下班回家,洗完澡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就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個蒲扇,卻沒扇風,反而跟著收音機裡的戲曲調子,輕輕晃起了身子。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慢慢挪動,雙手還輕輕抬起,像是抱著什麼東西,動作雖然生澀,卻格外認真,像在跳一支只有自己才懂的舞。我當時覺得好玩,還圍著他轉,笑著說“爹,你這是幹啥呢?跟耍猴似的”,他卻不惱,只是笑著把我抱起來,說“爹這是在跳舞呢”。

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父親的樣子有點傻;現在想來,或許從那時候起,他心裡就藏著對“跳舞”的念想,只是那時候生活壓力大,上有老下有小,他沒精力也沒心思去琢磨這些。直到後來,孩子長大了,家裡的負擔輕了些,他才敢把這份念想說出來,才敢去嘗試。

我還想起,有一次我回家,看見父親正對著鏡子整理衣服,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腳下穿的是那雙新買的黑布鞋。我問他“爹,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去廣場跳舞”。我當時還笑他“你這打扮,跟去開會似的”,他卻認真地說“跳舞就得穿得整齊點,不然別人看著不舒服”。現在才明白,他不是愛打扮,而是把跳舞當成了一件正經事,當成了對生活的一種尊重。他總說“幹啥就得有幹啥的樣子”,種地要把苗栽齊,上班要把活幹好,就連跳舞,也要穿得整齊,跳得認真。

廣場上的舞曲換了一首,變成了快四,節奏一下子快了起來,跳舞的人們也跟著加快了腳步,身影在夕陽下不停旋轉。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我曾經問過父親:“爹,你為啥非要學跳舞啊?村裡有人背後說閒話,說你‘老不正經’,你不怕?”

他當時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菸袋桿兒是爺爺傳給他的,黑黝黝的,磨得發亮。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菸圈,才慢悠悠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我那時候沒聽懂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堅定:“怕啥?要是總聽別人的閒話,日子就沒法過了。村裡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沒事幹,就愛說別人的閒話。我學跳舞,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我自己。你媽脾氣燥,我倆總拌嘴,有時候吵完架,心裡堵得慌;你在外頭忙,我也不敢多跟你說啥,怕你擔心。後來聽人說廣場上有跳舞的,我就想去試試。沒想到啊,一去就愛上了——音樂一響,跟著別人走兩步,轉兩圈,心裡頭那些堵得慌的事兒,好像就跟著舞曲飄走了。”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眼神里多了些溫柔:“有時候跳完舞,回家的路上,晚風一吹,心裡頭亮堂得很。你媽見我高興,也不跟我吵了,還會給我留碗熱粥。”

那時候我只“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覺得父親的話有點矯情;現在站在廣場邊,看著那些舞動的身影,聽著熟悉的舞曲,才忽然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我試著把自己放進他的角色裡——白天在花房看門,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只能跟花草說話;夜裡回家,要麼跟老伴因為一點小事拌嘴,要麼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想遠方的兒子。想說說心裡的委屈,可對著老伴,話到嘴邊又成了爭執;對著兒子,怕他擔心,又只能說“我挺好的”。只有到了這個廣場,音樂一響,腳步跟著節奏動起來,那些說不出口的愁、咽不下的委屈,才能暫時鬆口氣。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跳舞的樣子——肯定不會像別人那樣舒展,肩膀大概會有點緊繃,因為他一輩子都習慣了挺直腰桿,不敢放鬆;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剛開始可能會輕輕搭在舞伴的肩上,指尖有點僵硬,像怕碰壞了什麼;腳步或許會有點亂,尤其是跳快四的時候,偶爾會踩錯舞伴的腳,他會連忙道歉,臉會有點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跳著跳著,他眉頭會慢慢鬆開,嘴角說不定還會帶點笑,眼睛裡會泛起光,尤其是當舞曲換成他熟悉的調子時,他的腳步會更輕快,甚至會輕輕哼起曲子,像回到了小時候在院子裡跳舞的模樣。

有人說,跳舞是靈魂的對話,我以前不信,現在卻信了。父親跳的不是舞,是他對生活的熱愛,是他排解壓力的方式,是他對自己的和解。他或許跳得不好,動作也不標準,可他用靈魂在跳,用真心在跳,把所有的委屈、壓力、疲憊,都融進了每一個腳步、每一個轉身裡。就像他做事一樣,不管是在磚廠搬磚,還是在石化廠種樹,抑或是在花房看門,他都做得認真,做得踏實,哪怕沒人看見,哪怕沒有回報,他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的樣子。

崔阿姨還跟我說過:“你爸這人,腦子其實挺好用的,就是沒讀過多少書。那時候在廠裡,不管是修機器,還是記臺賬,他一學就會,比那些讀過書的年輕人還快。有一次廠裡新來了一批樹苗,沒人知道怎麼種,你爸就拿著說明書,研究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帶著大家種,種得又快又好。要是他當年能多讀點書,肯定能有大出息。”

不止崔阿姨這麼說,父親的老同事老張也跟我說過:“守業這人心細,還聰明,就是命苦,沒趕上好時候。那時候我們一起在七聯合車間幹活,有一次機器壞了,師傅修了半天都沒修好,你爸就在邊上看,後來跟師傅說‘是不是線路的問題’,師傅一查,還真是,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我以前總覺得父親很普通,甚至有點固執,不懂變通;現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懂變通,是骨子裡有股韌勁,有股不服輸的勁兒。他沒讀過多少書,卻願意學,願意琢磨,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就像他學跳舞一樣,別人說他老了,學不會,他偏要學;別人說他跳得不好,他偏要練,直到能帶著別人跳。他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自己,也溫暖了生活。

廣場上的舞曲又換了,變成了中四,節奏舒緩下來。有個老大爺帶著老伴轉了個圈,老太太笑得眉眼彎彎,老大爺也跟著笑,眼裡滿是寵溺。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解心焦的好方法”——原來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熱鬧,只是一個能讓他暫時放下壓力的地方;他要的也不是別人的認可,只是一個能讓自己開心的方式。他怕村裡人的閒話,卻更怕心裡的愁積得太多;他學跳舞,不是為了時髦,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出口,找個能讓自己喘口氣的方式。

風又吹過來,帶著舞曲的旋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我摸了摸腳踏車把手上的包漿,那是父親多年來握出來的溫度,粗糙卻溫暖。原來那些我曾經沒看懂的沉默、沒聽出的疲憊、沒理解的固執,都藏在他站在廣場邊學跳舞的身影裡,藏在他跟著旋律輕輕點動的腳尖上,藏在他對著鏡子整理衣服的認真裡,藏在他抽旱菸時,眉頭皺起又慢慢舒展的瞬間裡。

廣場上的舞影還在旋轉,夕陽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我靠在欄杆上,看著那片晃動的光影,心裡忽然就踏實了——原來我一直在找的關於父親的答案,不只是崔阿姨說的那些往事,不只是他在磚廠、在石化廠的辛苦,還有此刻廣場上的風、耳邊的舞曲,以及那個曾在這裡悄悄舒展眉頭、用靈魂跳舞的、屬於父親楊守業的舞影。他或許很普通,卻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他或許沒什麼大出息,卻用自己的肩膀,撐起了一個家,溫暖了身邊的人。

我騎上腳踏車,慢慢離開廣場,身後的舞曲還在繼續,像父親從未離開,還在那裡,跟著旋律,輕輕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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