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親友道賀
顧小平家的院門，是在婚禮前三天就掛上紅綢的。那紅綢子是顧母特意去鎮上布店挑的，豔得像一團火，順著門框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老遠就能看見——像是在跟全村人宣告，顧家要娶媳婦了，娶的是馮麗霞。
顧母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帶著幾個相熟的嬸子收拾院子，把裡裡外外的舊傢俱擦得鋥亮，又在院角搭起紅色彩棚，綵棚上掛滿“喜”字剪紙，連灶臺邊都貼了張小的；晚上就坐在煤油燈底下納鞋底，嘴裡還唸叨：“麗霞腳小，得給她做雙合腳的紅繡鞋，咱們農村人，儀式再簡，也不能少了這份心意。”
這天傍晚，顧母把馮麗霞叫到裡屋，從樟木箱底翻出一個藍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現金，嶄新的票子透著油墨香。“麗霞，這是10萬塊錢，是我跟你叔攢了好幾年的，原本就是準備給小平娶媳婦的彩禮，現在全給你。”
馮麗霞愣了，趕緊擺手：“嬸，這不行，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跟小平過日子，不是圖錢，您快收起來。”
“你聽我把話說完。”顧母按住她的手，眼神認真，“村裡有些閒話，我知道——有人說小平跟你好，是圖你手裡那點賠償金，說你是帶著‘錢’嫁過來的。我把這10萬給你，就是要讓那些人看看，咱們顧家不圖你的錢，小平跟你在一塊，是因為你們倆心齊，是想好好過日子。”
馮麗霞的眼眶一下子熱了。這些天她不是沒聽見那些閒話，有人在村口納涼時故意壓低聲音說：“馮麗霞手裡有賠償款，顧小平是看上那筆錢了，不然怎麼會願意娶個寡婦帶個娃？”她聽著難受，卻沒力氣辯解，沒想到顧母都記在心裡，還特意用這樣的方式維護她。
“嬸……”馮麗霞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顧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說：“這錢你拿著，不是讓你亂花，是給你攢著——以後孩子上學要用，家裡添點東西要用，你手裡有筆錢，心裡也踏實。小平要是敢對你不好，你就拿著這錢，帶著孩子回家，嬸給你做主。”
這時顧小平正好走進來，聽見母親的話，心裡暖得發慌。他走到馮麗霞身邊，握住她的手：“麗霞，你就聽我孃的，把錢收下。我顧小平雖然沒多大本事，但也不至於靠別人的錢過日子。我跟你在一塊，是因為從那個雨夜你撞進我懷裡開始，我就知道，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馮麗霞看著顧母真誠的眼神，又看著顧小平堅定的模樣，終於點了點頭，把藍布包小心地收起來——這不是普通的彩禮，是顧家對她的接納，是顧小平對她的真心，比任何東西都貴重。
顧父也難得地沒總坐在老槐樹下抽菸，而是跟著顧小平去鎮上採購。買了紅紙、鞭炮，還按顧母的意思，給馮麗霞買了一套金首飾——項鍊、耳環、戒指，雖然克數不算重，卻是顧父挑了半天的，說“得讓麗霞知道，咱們顧家是真心待她”。
婚禮定在下月初六，是算命先生說的“宜嫁娶”的好日子。天還沒亮，顧小平就醒了，穿上顧母新做的深藍色中山裝，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還是馮麗霞走過來，幫他把衣領翻好，輕聲說：“別緊張，就是跟大家吃頓飯。”
“我不是緊張，是高興。”顧小平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顧小平的媳婦了。”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就傳來熱鬧的聲音。鄰居們來了，有的提著一籃雞蛋，有的抱著一床新被子，還有的幫著搬桌椅——農村辦喜事最講究“搭把手”，誰家有事，全村人都會來幫忙。顧母笑著迎上去：“快進來坐，茶水都備好啦！”顧父也露出笑容，給男人們遞煙，嘴裡說著“麻煩大家了”，眼裡滿是欣慰。
院子裡很快熱鬧起來。嬸子們在綵棚下襬桌椅，鋪好紅色桌布；男人們搬啤酒、卸飲料，還有人去廚房幫忙燒火——顧母特意請了鎮上飯店的廚師，要擺十桌酒席，讓大家熱熱鬧鬧吃一頓。孩子被付有平的母親接來，穿著新衣服，手裡拿著玩具車，怯生生躲在馮麗霞身後，偶爾探頭看熱鬧。馮麗霞蹲下身摸孩子的頭：“以後要叫顧叔叔爸爸啦。”孩子似懂非懂點頭，小聲喊了句“爸爸”，顧小平趕緊抱過孩子，親了親他的臉，笑得眼睛都眯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顧小平走到門口，看見是城關鎮派出所的警車，高建忠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紅色信封。“高警官？你怎麼來了？”顧小平納悶——他沒邀請高建忠，怕提起付有平的事讓馮麗霞難受。
高建忠笑了笑，遞過信封：“這2000塊是範曉託我轉的，她說不敢來，怕勾起你們的傷心事，又覺得不來不像話，就讓我把心意帶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300塊放進信封，“這300是我的，算新婚賀禮，祝你們新婚快樂。”
顧小平拿著信封，心裡複雜。範曉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裡，當初事故處理完，還特意去付有平墳前磕過頭，只是沒敢見馮麗霞。他回頭看馮麗霞，她正好走過來，接過信封輕輕拍了拍高建忠的胳膊：“謝謝你跑一趟，也替我們謝謝範曉。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讓她別總放在心上。”
高建忠愣了愣，隨即笑了：“麗霞，你能這麼想就好。範曉這幾年一直愧疚，總說要是當初慢一點就好了。”
“人這輩子誰沒犯過錯？知道改就不算晚。”馮麗霞把信封遞給顧小平，又對高建忠說，“既然來了，就別走了，今天在這吃頓便飯，跟大家一起熱鬧。”高建忠本想推辭，可看著她真誠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行，跟你們沾沾喜氣。”
馮麗霞讓顧小平把高建忠領到主桌坐下，主桌坐的都是家裡親戚和村裡長輩，付有平的父母也在。付母看見高建忠，拉著他的手輕聲說：“高警官，謝謝你當初幫忙處理有平的事，也謝謝你來給麗霞和小平道賀。”高建忠趕緊說：“大娘，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們倆能走到一起，是緣分也是福氣。”
顧小平的親友們也陸續趕來。堂兄堂姐從鄰村來，提著菸酒；高中同學帶來大大的“喜”字，貼在院中央牆上；連當初反對的三姨也來了，抱著新棉被拉著馮麗霞的手：“麗霞，以前是三姨不對，你別往心裡去。以後好好過日子，有難處跟三姨說。”馮麗霞握著她的手：“三姨，我沒往心裡去，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
快到中午，廚師開始上菜。第一道菜是“紅燒魚”，寓意“年年有餘”；第二道“四喜丸子”，寓意“吉祥如意”；接著是燉雞、炒蝦、涼拌木耳……香氣飄滿院子，孩子們圍著桌子轉，眼睛直勾勾盯著盤子。
顧小平牽著馮麗霞的手，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來端著酒杯祝福：“祝你們新婚快樂，早生貴子！”“麗霞是好女人，小平是好男人，以後肯定能好好過日子！”“家裡有重活跟我們說，別客氣！”
馮麗霞端著酒杯，每喝一口，心裡就暖一分。走到高建忠那桌時，高建忠站起來碰杯：“祝你們日子越過越紅火，孩子健康成長。”馮麗霞笑著點頭，把酒喝了下去——酒有點辣，卻辣得人心頭髮暖。
付有平的父親端著酒杯走到顧小平面前，重重拍他的肩膀：“小平，麗霞和孩子以後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他們，不能讓他們受委屈，不然我饒不了你。”顧小平鄭重點頭：“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們，視如己出，絕不讓他們受一點委屈。”
付有平的母親看著兩人，眼淚掉了下來，卻笑著說：“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和老頭子就放心了。有平在天有靈，也會替你們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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