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23章 師生情深(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江城的傍晚總帶著點化不開的溼意,初秋的風裹著長江水汽吹過來,掠過寫字樓玻璃幕牆的反光,落在楊愛國汗溼的後頸上,帶來一陣微涼。他剛從江城市中心的“恆基大廈”出來,手裡攥著的企業人力資源最佳化方案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紙頁邊緣被他反覆摩挲,已經有些髮捲。

這是他在江城打拼的第五年。2018年從洛陽金渡區的村子裡出來時,他是帶著一身“債”走的——當時跟著同村人做建材生意,沒成想對方捲款跑路,留下一堆爛攤子,他替人擔保的十萬塊貨款,最後全落到了自己頭上。為了躲債,也為了重新開始,他揹著舊行李箱,騎著這輛後來陪了他快十年的腳踏車,一路南下到了江城。車把上纏著的黑膠帶磨得發亮,車座左側還留著兒子三歲時貼的卡通貼紙,邊角早已捲成了小卷兒,卻一直沒捨得撕。

最初他在一家小人力公司做助理,幫企業整理員工檔案、核算社保,每個月工資除去房租和生活費,剩下的全用來還賬,日子過得緊巴巴。直到2020年江城疫情稍緩,口罩需求依舊旺盛,他瞅準機會,湊了幾萬塊錢,找朋友進了一批合規口罩,在工業區周邊的小賣部鋪貨。沒成想這生意竟悄悄做順了,半年下來,不僅還清了之前建材生意的尾款,還小賺了一筆——這是他離家後,第一次實實在在找回創業的信心,也讓他敢在後來辭職,專門做企業人力資源方案,幫周邊大小企業梳理用工體系、協調勞資關係。

“愛國,真不再多等兩天?”同事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語氣裡滿是挽留,“城東那家電子廠的薪酬方案還沒敲定,他們老闆指定要你對接。”楊愛國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望著遠處江面上緩緩移動的貨輪,船燈在暮色裡閃著微弱的光。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潮氣的空氣,語氣裡帶著難掩的疲憊,卻依舊堅定:“不行,金渡區法院那邊的案子拖不得。電話裡跟原告談了三次,始終沒達成共識,我必須回去一趟——補材料、見法官,把誠意擺出來,不能躲。”

他說的案子,是樁讓他又委屈又無奈的“熟人債”。2019年他剛在江城站穩腳跟,同村的發小張強找過來,說家裡要蓋房,想借三萬塊錢應急。當時他手裡錢不多,可架不住張強一口一個“兄弟”,再加上愛人心軟,沒讓對方打借條,就把錢轉了過去。沒成想今年年初,張強突然翻臉,拿著愛人當年隨手寫的、沒註明年份和利息的“欠條”起訴,執意說當初借的是五萬,還說這幾年的利息要算進去,總共要還六萬。

開庭那天,楊愛國拿著銀行轉賬記錄據理力爭,說“當初明明轉的是三萬,欠條是我愛人沒經驗,沒寫清楚金額”,可法官看他拿不出完整的佐證,對他的話幾乎沒采信。最後判決結果下來,簡直匪夷所思——要求他還剩餘的四萬六千塊,連他之前悄悄還過的一萬四都沒算進去。法院執行局來過一次,當時他手裡剛湊夠一筆錢,本想留著應急,可想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是先還了一部分。

更讓他難受的是2021年冬天,父親楊守業突發腦溢血。他連夜從江城趕回去,在醫院守了半個月,手裡攥著僅有的兩萬塊錢——那是他計劃用來還張強部分欠款的,也是他當時能湊出的全部積蓄。一邊是父親的治療費,一邊是法院的執行款,他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咬著牙,把錢悄悄還了欠款——他總覺得“欠人的錢要及時還,不然心裡不踏實”,可也正因如此,父親後續的治療費用,他大多是跟親友借的。

父親走後,辦葬禮時,他手裡實在拿不出更多錢,只能簡單操辦。村裡的人開始議論,有人說他“冷漠無情,爹病重時不拿錢治病,倒先想著還外人的錢”,有人說他“在外面混好了,忘了本”,還有人添油加醋,說他“故意苛待父親,就是為了省錢自己花”。那些非議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可他沒法解釋——總不能跟人說“我把錢還了債”,那樣只會引來更多“連爹都不如外人重要”的指責。

“該擔的責任,一點都不能推。”掛了電話,楊愛國在手機上訂了當晚七點去洛陽的高鐵票。指尖劃過螢幕上“金渡區”三個字時,他心裡五味雜陳——這次回去,不僅要處理張強的案子,還要面對那些依舊存在的非議,可他還是想回去看看父親墳前的草有沒有長高,也想看看那些年沒來得及見的熟人,或許,還能找到一個能聽他說句心裡話的人。

高鐵駛出江城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楊愛國靠在座椅上,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眶有點發紅。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做人要踏實,欠人的要還,受委屈了別憋著”,當時他沒敢告訴父親,自己還了欠款、沒多拿治療費的事,現在想來,心裡滿是愧疚。

凌晨一點,高鐵抵達洛陽龍門站。好友陳苗偉早就開著車在出站口等他,車燈在夜色裡晃了晃,像極了小時候父親在村口等他放學的模樣。“先去我家歇會兒?”陳苗偉接過他手裡的揹包,往車後備箱放,“你這一路折騰,眼睛都紅了。”楊愛國搖搖頭,拉開車門坐進去:“不了,明天一早還要去法院交材料,先去老房子那邊吧,我想回去看看。”

老房子在金渡區的“幸福巷”,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家屬院,紅磚牆已經斑駁,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走上去黑漆漆的。楊愛國掏出鑰匙開啟門,屋裡落了層薄灰,客廳牆上還掛著父親的遺像,相框擦得乾乾淨淨——那是他上次回來時擦的。他走過去,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相框邊緣,輕聲說:“爸,我回來了。這次回來,想把賬算清楚,也想讓您放心,我沒做虧心事。”

第二天一早,楊愛國六點就起了床。他在樓下的早餐攤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胡辣湯,邊吃邊往金渡區人民法院走。法院門口的玉蘭樹已經長得很高了,他記得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這邊辦事,還在樹下撿過玉蘭花瓣。執行局的辦公室裡,法官看著他補全的銀行流水和還款記錄,點了點頭:“你這態度很端正,把當時的情況再詳細說一遍,我再跟原告溝通一下,爭取達成和解。”

從法院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給老城區的紅磚牆鍍上了一層暖金色。陳苗偉開車來接他,把車停在幸福巷口:“晚上我安排了飯,叫上幾個老同學,咱們聚聚。”楊愛國笑著擺手:“下次吧,我想自己逛逛。”他從後備箱拎出那輛舊腳踏車,翻身上車,車鏈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騎著車,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路過小時候就讀的“金渡小學”時,他停了下來。校門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幹比當年粗了一圈,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校門。他想起四年級時,數學老師彭百合總在這棵樹下等晚走的學生,手裡攥著作業本,一個個叮囑“回家記得把錯題改了”。那時候彭老師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梳著齊耳短髮,講課聲音洪亮,手裡的教鞭總在黑板上敲出“噠噠”的響,卻從不會真的落在學生身上。有一次他忘帶午飯,彭老師還在巷口的小賣部給他買了麵包,奶油的甜香,他到現在還記得。

正看得出神,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依舊親切:“小夥子,你是……愛國?”楊愛國猛地回頭,看見路燈下站著個老太太——灰布襯衫,藏青色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有些花白,臉上佈滿了細紋,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又溫和,跟他記憶裡彭老師的模樣,一模一樣。

“彭老師?真的是您!”楊愛國趕緊捏緊車閘,從腳踏車上下來,快步走過去。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幾年沒見,彭老師雖然老了,可身上那股認真又親切的勁兒,一點都沒變。

彭百合也認出了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還是當年那樣實在:“哎呀,真是愛國!你怎麼回金渡了?不是在江城做大事嗎?可算見著你了,得有十幾年了吧?”她拉著楊愛國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欣慰,“長壯實了,也成熟了,跟小時候那個總愛躲在後排的小屁孩不一樣了。”

楊愛國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彭老師,我回來處理點事。您身體還好嗎?怎麼在這兒呢?”

“好著呢!我家就在前面那個家屬院,每天傍晚都來這兒遛遛彎。”彭百合指了指不遠處的巷子,又問,“你吃飯了沒?我看你從法院那邊過來,是不是還沒顧上吃?”

楊愛國故意逗她:“還真沒吃!從早上吃了碗胡辣湯,到現在肚子正餓得叫呢。”

“那還說啥!”彭百合一聽就急了,伸手攥住他的腳踏車把,就要往巷子方向拉,“跟我回家!我給你煮碗麵,臥倆雞蛋,再把中午剩的排骨熱一熱,保準讓你吃飽!”

“哎哎,彭老師,我開玩笑的!”楊愛國趕緊拉住車把,笑著擺手,“我中午在法院附近吃了碗燴麵,就是逗您玩呢。我這正要去親戚家接我兒子,他這幾天在我姑姑家待著,明天我還得回江城。”他想起早上匆忙,沒帶什麼禮物,從揹包裡翻出兩包口罩——還是之前做口罩生意剩下的,獨立包裝,乾淨整齊。“彭老師,我也沒買啥東西,這兩包口罩您拿著,平時出門用得上,防護好點。”

彭百合接過口罩,指尖輕輕摸了摸包裝袋,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這孩子,還這麼細心。來就來唄,還帶東西,跟我客氣啥!”她頓了頓,眼角的細紋彎成溫柔的弧度,“明天早上你有事沒?我一個人在家,你要是有空,來家裡坐坐,咱娘倆好好聊聊。我還跟你說說高磊的事呢——他也是我教過的學生,當年數學跟你一樣,都是班裡的尖子生。”

“有空!”楊愛國立刻應下,生怕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太久沒跟人好好說過心裡話了,或許在這位當年最信任的老師面前,他能把那些委屈和非議,悄悄說出口。

跟彭百合告別後,楊愛國騎著腳踏車往姑姑家趕。晚風裡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路過巷口的小賣部時,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算賬,跟小時候的模樣幾乎沒變。他抬頭看著夜空裡漸漸亮起來的星星,心裡突然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這次回金渡,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有意義,不僅是為了處理債務,更是為了找回那些被非議和疲憊漸漸沖淡的溫暖。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