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五自精神”
父親的老菸斗掛在堂屋那根燻得發黑的房梁下,棗紅色的煙桿被歲月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光,銅製的煙鍋包漿厚重,像一塊浸了時光的玉。每次晚飯後,父親總會搬一把小馬紮坐在門檻上,取下菸斗,從煙荷包裡捻出一撮菸絲,小心翼翼地填進煙鍋,再用拇指按實,打火機“咔嗒”一聲響,火星在煙鍋裡明明滅滅,煙霧嫋嫋升起時,他就會開口講起那些關於“做人”的事。他從不說晦澀的大道理,翻來覆去提的,只有“五自”兩個字——“自重、自愛、自尊、自立、自強”,那時候我年紀小,只當是父親隨口唸叨的口頭禪,直到後來經歷了許多事,才慢慢懂了這十個字裡,藏著父親一輩子的處世之道,也藏著他給我最好的人生禮物。
第一次聽父親講“自重”,是在我七歲那年。那天鄰居家的小娟買了一包水果糖,五顏六色的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看著眼饞,趁她不注意,偷偷從她口袋裡摸了一顆,攥在手裡跑回了家。本以為沒人知道,可傍晚小娟的媽媽就找到了門上,語氣帶著委屈:“老陳,你家娃是不是拿了小娟的糖?她哭了一下午了。”父親當時正坐在門檻上擦菸斗,聞言停下手裡的活,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沒罵我,也沒打我,只是把我叫到跟前,讓我把那顆還沒拆開的糖拿出來,然後拿起菸斗往桌上一放,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娃,你告訴爸,這糖是你的嗎?”我低著頭不敢說話,他又接著說:“不是自己的東西,再好也不能伸手拿,這不是小氣,是把自己當回事——你要是連自己的手都管不住,以後別人怎麼看你?怎麼信你?”
那天晚上,父親帶著我去了鄰居家。他讓我把糖還給小娟,又讓我認認真真道了歉,臨走時還從自家菜園裡拔了一把剛長好的青菜,塞給小娟的媽媽:“嫂子,是我沒教好娃,這點青菜你別嫌棄,就當是我給娃賠個不是。”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經濃了,父親牽著我的手,腳步走得很慢。他突然開口:“娃,自重不是裝給別人看的,是你心裡得有桿秤,知道啥能做,啥不能做。就像這菸斗,菸絲填多了會嗆,填少了沒味,得剛剛好,做人也一樣,得守住自己的底線,才不算白活。”那天的風有點涼,可父親的手很暖,他說的話我似懂非懂,卻牢牢記在了心裡——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拿過別人一針一線,因為我知道,“自重”這兩個字,是做人的第一塊基石。
後來聽父親講“自愛”,是我高考失利的那年夏天。成績出來那天,我看著螢幕上刺眼的分數,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我把自己關在屋裡,蒙著被子哭,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心裡滿是絕望——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再也沒機會去想去的城市,讀想去的大學。母親在門外急得直哭,父親卻很平靜,他沒敲門,只是端著一碗熱粥,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菸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沒點,只是坐在床邊,看著我。
“別跟自己較勁了,”父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身體垮了,啥希望都沒了。自愛不是嬌氣,不是讓你遇到點事就躲起來,是讓你知道疼自己,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這樣才有勁兒再站起來。”他頓了頓,說起了自己年輕時的事:“我二十歲那年,咱們村遇上大旱,地裡的玉米葉子都捲成了筒,眼看就要顆粒無收。村裡人都放棄了,說‘天要絕人,沒辦法’,可我不信,每天天不亮就去地裡澆水,一桶一桶從河裡挑,肩膀磨破了,腳也起泡了,可我還是沒停。後來你猜怎麼著?居然收了半袋糧——雖然不多,可夠咱們家吃好幾天。娃,連莊稼都得自己熬著等雨來,人更得愛自己,才能等到屬於自己的‘雨’。”
那天父親陪我坐了很久,他沒提復讀的事,也沒說“加油”之類的話,只是給我講他種地的趣事,講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經歷。我慢慢坐起來,喝了那碗已經有些涼的粥,心裡的絕望好像也跟著散了些。後來我決定復讀,父親沒多說什麼,只是每天早上比我起得還早,給我煮一個雞蛋,晚上等我下晚自習回來,給我留一盞燈,一盞熱粥。有天晚上我學習到很晚,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鬥,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很亮。他看見我,笑著說:“娃,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自愛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拼,什麼時候該停,身體是本錢,本錢沒了,啥都沒了。”我點點頭,心裡暖暖的——原來“自愛”不是放縱自己,而是懂得珍惜自己,懂得在困境中給自己力量,這樣才能走得更遠。
再後來,父親教我“自尊”,是他在工地打工的那年。那時候我讀高中,學費和生活費都很貴,父親為了多掙點錢,就去縣城的工地幹活,每天搬磚、砌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有次月底,老闆想少給父親工錢,說“你乾的活沒達標,只能給你一半”。父親當時正在砌牆,聞言停下手裡的活,他沒吵沒鬧,只是把老闆帶到自己砌的牆前,指著牆說:“老闆,你看這牆,磚縫勻不勻?牆面平不平?我每天早上五點來,晚上七點走,一塊磚一塊磚砌,一遍一遍抹水泥,沒偷過一次懶,沒省過一道工序,你說我沒達標,你給我指出來,哪塊磚沒砌好?哪道縫沒抹勻?”
老闆被問得說不出話,支支吾吾想辯解,父親又接著說:“我是農民,沒文化,可我知道,該我的錢,一分不能少——這不是爭,是讓你知道,我乾的活值這個錢,我這個人值得這份尊重。你要是今天少給我一分錢,我就去勞動局說,不是我較真,是我得守住我的自尊,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們農民工好欺負。”最後,老闆沒辦法,只能把工錢一分不少地給了父親。
那天父親拿著工錢回來,給我買了一本我心心念唸的習題冊,還買了一支新鋼筆。他把東西遞給我,笑著說:“娃,自尊不是硬撐,不是要跟別人對著幹,是自己有本事,有底氣,別人才會高看你。就像我砌牆,我把牆砌好,別人才會信我,才會尊重我。你讀書也一樣,你把書讀好,有了真本事,以後走到哪,別人都會尊重你。”我接過習題冊和鋼筆,心裡酸酸的——我知道,父親的自尊,是用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是用汗水和努力換來的,這份自尊,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等我要去外地讀大學的時候,父親又教我“自立”。那年夏天,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家裡特別熱鬧,親戚們都來道賀,父親卻很平靜,他把我叫到堂屋,取下牆上的菸斗,遞給我:“來,幫爸擦擦菸斗。”我接過菸斗,小心翼翼地擦著煙桿上的灰塵,父親在旁邊看著,突然開口:“娃,到了外頭,別總想著靠別人。衣服自己洗,飯自己吃,遇到事自己拿主意——自立不是說沒人幫你,是你自己能扛事,心裡才踏實。”
我點點頭,父親又接著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種地了,你爺爺走得早,我一個人撐起這個家,沒人幫我,我只能自己學,自己扛。剛開始種地,不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我就去問村裡的老人,自己慢慢摸索,後來也種得很好。你去上大學,也是一樣,遇到不懂的事,別慌,自己去問,去學,去嘗試,慢慢就會了。”
臨走那天,父親沒去送我,只是在我收拾行李的時候,往我包裡塞了一包他炒的花生,還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照顧好自己”。我坐上車的時候,從車窗裡看見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菸斗,沒點,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車開了很遠,我回頭還能看見他的身影——我知道,父親是想讓我自己走接下來的路,因為他知道,只有學會自立,我才能真正長大,才能在陌生的城市裡站穩腳跟。
而父親教我“自強”,是他後來在村裡開小賣部的時候。那時候父親年紀大了,不能再去工地幹活了,他就想著在村裡開個小賣部,既能掙點錢,又能方便鄰里。小賣部開張那天,父親起得特別早,他把小賣部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把貨擺得整整齊齊,還在門口掛了一個小黑板,上面寫著“誠信經營,童叟無欺”。
開小賣部很辛苦,父親每天早上六點就開門,晚上十點才關門,進貨要去縣城,來回要坐兩個小時的車,冬天的時候,天特別冷,父親的手凍得裂了口,可他還是堅持每天去進貨,生怕店裡的貨不夠。有次我放假回家,看見父親在整理貨櫃,他的腰彎得很厲害,動作也慢了很多,我心裡很疼,勸他:“爸,你別這麼累了,歇會兒吧,店裡的貨夠賣就行。”
父親卻搖搖頭,笑著說:“娃,人活著就得往前奔,不能總想著靠誰。自強不是要掙多少錢,是心裡有股勁,日子才過得有滋味。你看這小賣部,雖然小,可每天有人來買東西,跟鄰里聊聊天,我心裡高興。要是我天天在家閒著,反而會覺得沒意思。”那時候小賣部的燈,總在村裡最晚熄滅,燈光下父親擦菸斗的身影,成了我心裡最踏實的模樣——我知道,父親的自強,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心裡的那股勁,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意義,有價值。
前幾天凌晨兩點,我還在桌前寫作,電腦螢幕的光映著我的臉,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突然,手機微信“噔噔”響了兩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我拿起手機一看,是個陌生的好友申請,頭像看起來是個年輕女性,暱稱很曖昧。我猶豫了一下,通過了申請,沒過幾秒,對方就發來一條訊息:“大哥,這麼晚了沒休息嗎?”
我當時正忙著趕稿子,出於禮貌,回覆了一句:“是呀,在忙其他事呢。”本以為對方會就此打住,沒想到她很快又發來一條訊息,語氣帶著明顯的暗示:“大哥,一個人寂寞嗎?要不要聊點開心的?”那瞬間,我秒懂了她的意思,心裡一陣反感。我沒有猶豫,直接在輸入框裡敲了五個字:“五自精神”,緊跟著又補了一句:“你找錯人了,好自為之吧。”
傳送訊息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父親坐在門檻上擦菸斗的模樣——他當年沒說過什麼華麗的話,卻用“五自”兩個字,給我立了做人的規矩,讓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能守住心裡的那桿秤。如果不是父親當年教我的“自重”,我或許會在誘惑面前迷失自己;如果不是父親教我的“自尊”,我或許會為了一時的“開心”,丟掉自己的底線。正是這“五自精神”,讓我在面對誘惑時,能堅定地說“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如今父親已經老了,他的菸斗也很少再抽了,只是偶爾會取下來擦擦,然後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田野發呆。我每次回家,都會陪父親坐在門檻上,聽他講過去的事,講他的“五自精神”。有時候我會問他:“爸,你當年為什麼總跟我講‘五自’呀?”父親總是笑著說:“因為我沒文化,不知道怎麼教你大道理,只能把我這輩子悟出來的這點東西告訴你。我希望你能做個自重、自愛、自尊、自立、自強的人,這樣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能把日子過好。”
我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看著他手裡的老菸斗,心裡滿是感動。原來父親的“五自精神”,從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而是藏在他蹲在門檻上的教誨裡,藏在他為生活奔波的身影裡,藏在他遞給我的每一碗熱粥、每一本習題冊裡,更藏在我面對誘惑時,能堅定說“不”的底氣裡。這十個字,就像菸斗裡的火星,明明滅滅間,照亮了我走的每一步路——原來最好的教育,從不是說教,而是父親用一生,把做人的道理,慢慢熬進了歲月裡,熬進了我成長的每一個瞬間裡。
現在,我也會把“五自精神”講給我的孩子聽,就像當年父親講給我聽一樣。我會告訴孩子,做人要自重,要守住自己的底線;要自愛,要珍惜自己的身體和尊嚴;要自尊,要用本事和底氣贏得別人的尊重;要自立,要學會自己扛事,自己走路;要自強,要心裡有股勁,日子才能過得有滋味。我想,這就是父親留給我最好的遺產,是我能傳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因為我知道,只要記住這“五自精神”,無論走到哪裡,遇到什麼事,都能守住本心,都能把日子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