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長歌
我站在晉博村東頭的田埂上,俯身捻起一撮黃土。土粒在指縫間輕輕滑落,帶著雨後特有的溼潤氣息,混著麥秸稈腐爛後的微甜,還有陽光曬透的暖。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母親的懷抱,像童年灶臺上飄來的飯香——四十年五前的夏天,我才三歲,穿著開襠褲跟在父親身後,在剛收割完的麥地裡撿遺漏的麥穗。父親的鋤頭劃開鬆軟的土,驚起幾隻螞蚱,我追著跑,摔在麥茬地裡,膝蓋蹭破了皮,卻抱著半把麥穗笑得直不起腰。
如今再踏這片土地,鞋尖仍沾溼泥,身後的足跡卻不再是孩童的輕快淺印,而是帶著歲月重量的實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祖輩的掌紋裡:爺爺年輕時扶著犁耙深耕的紋路,藏在土層深處,那時沒有農機,牛拉犁走得慢,他弓著背一步一挪,把希望埋進每一寸土;父親中年時彎腰收割,膝蓋壓出的淺坑,雨季會積上點水映著雲,他總說“麥熟一晌,虎口奪糧”,搶收時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家,飯端到田埂上,筷子一放就拿起鐮刀;還有張西西哥,他除錯農機時鞋底蹭下的土痕,在播種機旁仍清晰,那年他剛買村裡第一臺全自動播種機,蹲在地裡調了一下午,手指被鏈條劃出血,卻笑著說“以後種地再也不用彎腰點籽了”。
這些足跡疊成了土地的年輪。我常想,土地從不是冰冷的泥塊,它活著,有記憶——記得誰在它身上流汗、掉淚,記得誰為它熬過夜,記得誰把一輩子都交給了它。
我曾為這片土地唱過悲歌。十年前的春天,晉博村遭遇大旱。我從江城回村,剛進村口就愣住:往日綠油油的麥田,成了枯黃一片,麥稈細得像麻線,穗子小得捏不住,土地裂開的口子能塞進拳頭,風捲著嗆人的塵土。村口老井榦了,村民要去三里外的河裡拉水,桶裡的水混著泥沙,沉澱半天才能用。我找到張西西哥時,他正蹲在地裡,手裡攥著枯麥稈,指節發白:“這地要渴死了,我種了二十年地,沒見過這麼旱的,種子播下去,出了苗又幹死,再播,再死……”
那天下午,我跟著西哥去河裡拉水。他的拖拉機載著兩個大水桶,在土路上顛簸,車輪陷進坑,我們推了半天,汗浸透衣服貼在背上,風一吹涼得刺骨。路上遇到李爺爺,他揹著半袋麥種要去補種。“李叔,這土這麼幹,種了也白種。”西哥勸他。李爺爺嘆著氣把麥種往懷裡緊了緊:“種上,心裡就有個盼頭;不種,這地就真荒了。”
後來,村裡來了救災隊伍,黨和政府派了送水車,還調了抽水機從河裡往地裡引水。村民們不分晝夜守在水渠旁,有的挖溝,有的扛水管,有的幫著澆地,七十多的王奶奶都提著小桶給麥苗澆水。可即便這樣,那年收成還是減產大半。收割時,西哥站在地裡,看著收割機裡少得可憐的麥粒,眼圈紅了:“這地苦,咱農人也苦,可再苦,也不能丟了這地。”
我還為這片土地唱過另一段悲歌,是為西哥。三年前的秋天,我在江城寫方案,堂兄的電話突然打來:“西哥沒了。”我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前陣子微信聊天,他還說今年小麥收成好,比去年多收兩千斤,要給我寄新磨的麵粉,說等小偉成家了,就跟我去江城看長江。
我趕回去時,晉博村的天是陰的。西哥家院子搭起靈棚,白色孝布掛在老槐樹上,風一吹像招魂的幡。小偉跪在靈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就撲過來抓住我胳膊,聲音嘶啞:“愛國哥,我爸沒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我跟著小偉去了西哥的地。地裡的玉米還沒割完,秸稈在風裡晃,像在哭。播種機、收割機停在田埂上,蒙著薄土,再也不會有那個黝黑的身影蹲在旁邊除錯。王奶奶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抹著眼淚說:“西娃子心善,去年我家玉米地被水淹了,他帶收割機來幫我收,沒收一分錢,還幫我把玉米拉回家。”李爺爺蹲在地上抽旱菸,煙桿都在抖:“西娃子還幫我賣過糧食,怕我被販子坑,陪著我去鎮上,一分一釐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在西哥的地裡待了很久。風颳過玉米稈,發出“嗚嗚”的聲,像首悲傷的歌。我想起西哥的話:“土地不欺人,你待它一分誠,它還你十分實。”他待土地有多誠?春天天不亮去間苗,手指被麥芒扎得滲血也不在意;夏天頂正午太陽挖水渠,汗水滴進地裡瞬間蒸發也不喊累;秋天收玉米,在地裡待一整天,飯吃兩口就接著幹也不抱怨。可這麼愛土地的人,怎麼就突然走了?
那晚的淚,是為土地的苦、農人的難,為生命在意外面前的脆弱。可我沒料到,悲歌還沒唱完,戀歌就從土地裡長了出來。
西哥走後,村裡的老少爺們都主動來幫他家收玉米。男人們開著自家拖拉機,帶鐮刀、麻袋,天不亮就下地;女人們在家做飯,熬小米粥、烙油餅、炒鹹菜,熱氣騰騰送到田埂上;連孩子們都跟著幫忙,在地裡撿玉米棒,跑得歡實。
有天下午突然下小雨,大家怕玉米受潮,都加快速度——有的冒雨割玉米稈,有的往拖拉機上裝玉米,衣服全溼透了也沒人躲。李爺爺年紀大了動作慢,卻不肯歇:“多幹點,西娃子在天上看著,能放心。”王奶奶也來了,提著一籃煮雞蛋,挨個往大家手裡塞:“吃個雞蛋,補補勁。”
小偉看著眼前的場景,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暖的。他拉著我的手說:“愛國哥,我以前總想去北京闖,覺得種地沒出息,現在才知道,這片土地上的人,心是連在一起的。我爸沒了,可大家都在幫我,像一家人一樣。”
後來,小偉真的放棄北京的工作,回村接過了西哥的農機。他說:“我爸一輩子守著這片地,我得替他守下去,還要把地種得更好,讓他在天上能看見。”
如今再抬頭,土地早已換了模樣,我又為它唱起謳歌。
你看那麥田,哪還有當年乾旱時的枯黃?如今綠油油的一片,從村東頭鋪到村西頭,晨霧裡的苗尖挑著露珠,陽光一照像千萬顆星星。小偉說,現在種的是高產小麥品種,抗病性強、產量高,黨和政府還派了農技員指導,什麼時候施肥、澆水、防治病蟲害,都有科學方法,再也不用“靠天吃飯”了。
你看那田埂上的農機,哪還有西哥當年那臺老舊播種機?現在村裡有了大型聯合收割機、旋耕機、無人機,小偉還牽頭成立了種植合作社,把閒散土地集中起來統一耕種、管理、銷售。春天播種,無人機一天能播幾百畝地,比人工快得多;夏天防治病蟲害,無人機灑藥均勻還省農藥;秋天收割,聯合收割機一邊割一邊脫粒,麥粒直接裝袋,不用再先割倒再脫粒。
上次回村,我看見李爺爺在地裡用手機查天氣預報。他戴著老花鏡,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劃,嘴裡唸叨:“明天有小雨,正好不用澆水了。”小偉說,現在村裡老人都學會用智慧手機了,不僅能查天氣預報,還能在網上看農技影片,有的還會用微信跟在外打工的孩子影片,讓他們看看家裡的莊稼。
村裡的變化遠不止這些:曾經的土坯房,變成了亮堂的小洋樓,家家戶戶有自來水、天然氣,有的還裝了空調暖氣;曾經泥濘的小路,鋪了水泥能過拖拉機,路邊裝了路燈,晚上走夜路也不怕黑;村裡還建了文化廣場,有健身器材、戲臺,農閒時老人們跳舞下棋,孩子們在旁邊玩耍,熱鬧得很。
有次我跟小偉去合作社曬場,正好遇到鄉親們分紅。曬場上堆著金黃的麥粒,會計拿著賬本挨家發錢。王奶奶接過錢,笑得合不攏嘴:“以前種自家幾畝地,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現在加入合作社,省心還能分這麼多錢,多虧黨和政府的好政策,多虧小偉這孩子。”小偉撓撓頭笑:“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也是我爸想看到的。”
我忽然懂了,這片土地的謳歌,唱的不只是莊稼豐收,更是農人的幸福;不只是村莊變化,更是時代進步。這歌聲裡,有黨策潤田的暖——從分田到戶到土地流轉,從農機補貼到農技指導,從鄉村振興到精準扶貧,黨始終把農民需求放在心上;有新農人執夢的勤——像小偉這樣的年輕人,放棄城市繁華回村,用新知識、新技術給土地注入活力;還有鄉親們團結的力——大家抱團發展、互相幫助,再也不是“各顧各”的耕種,而是擰成一股繩把日子過好。
我也為這片土地唱眷歌。這土地藏著我的根,怎麼能不眷戀?
小時候,夏天一到,奶奶就會在麥垛旁鋪涼蓆,我躺在上面看雲,聽她講年輕時的事。她說,嫁給爺爺時家裡窮得吃不飽,爺爺靠幾畝薄田,天不亮下地、天黑透回家,省吃儉用才供父親上學。那時候沒有農機,收麥全靠人工,一家老小齊上陣,割麥、捆麥、拉麥、脫粒,忙半個月累得腰直不起來,可看著滿倉麥粒,心裡就踏實。
父親還教我辨麥苗和野草。他蹲在地裡指著麥苗說:“你看,麥苗葉尖是尖的,葉子有絨毛,野草葉尖是圓的,葉子光滑。”他還教我澆水:“澆水要澆透,不能只澆表面,不然根長不深,風一吹就倒。”那時候我覺得父親什麼都懂,他粗糙的手,總能把土地侍弄好,讓莊稼長得壯。
小時候的快樂很簡單:在田埂上追蝴蝶、捉螞蚱,在麥地裡打滾,在玉米地裡捉迷藏。撿到一顆飽滿的麥穗,能高興半天;吃到剛從地裡拔的花生,覺得是人間美味;聽到父親說“今年收成好”,就覺得日子滿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