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32章 一枚雞蛋里的父愛(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一枚雞蛋裡的父愛,藏在父親的三輪車轍裡

我總在某個清晨煮雞蛋的香氣裡,想起上學時父親的兩件事:一是他每天雷打不動跟母親唸叨的“早上記得給娃煮個雞蛋”,二是他騎著那輛老舊的“永久”牌三輪車,沿村串巷叫賣雞蛋的身影。那時候我正處在衝刺升學的關鍵期,書桌前堆著比人還高的習題冊,鉛筆芯換了一根又一根,卻從沒把父親的牽掛和辛苦放在心上——他好像從不過問我的成績單,也很少叮囑我“要好好做題”,只把愛藏在一枚枚雞蛋裡,藏在三輪車顛簸的路途中。

起初我還覺得吃雞蛋是種麻煩,總說“不想吃,耽誤背書”,可父親從不退讓。第二天清晨,餐桌上準會臥著一枚泛著油光的雞蛋:有時是茶葉蛋,殼上浸著褐色的紋路,咬開是鹹香的蛋黃,那是母親前一晚用八角、桂皮慢煮出來的;有時是白煮蛋,母親會細心地剝好殼,放在青花瓷碟裡,旁邊擺著一小碟醬油,方便我蘸著吃。父親會坐在桌邊看著我吃,手裡端著他的玉米糊糊,偶爾夾一筷子鹹菜,等我把雞蛋嚥下去,才會慢悠悠說一句:“吃飽了才有勁看書。”我從沒問過這雞蛋從哪來,也沒多想過,在物資不算豐裕的年月,為什麼我每天都能有雞蛋吃。

後來才從母親口中知道,那些雞蛋,大多是父親走街串巷賣剩下的,或是他特意留出來的。父親的三輪車車斗裡總鋪著一層厚厚的麥秸,麥秸上碼著一籃籃雞蛋,那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好的——前一天攢下的雞蛋,他要一個個輕手輕腳放進竹籃,再用麥秸墊嚴實,生怕路上顛簸碰破一個。我們村周邊有好幾個自然村,路都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遇到雨天更是泥濘難行,三輪車在土路上“咯噔咯噔”顛著,雞蛋偶爾會被晃破。有次我放學回家,看見父親蹲在灶臺邊,把破了殼的雞蛋一個個打進粗瓷碗裡,蛋黃裹著蛋清,在碗裡晃悠悠的。我問他“這雞蛋還能賣嗎”,他頭也沒抬,說“賣不了了,留著給你炒雞蛋吃”。那天晚飯桌上,果然多了一盤金黃的炒雞蛋,油香撲鼻,我吃得狼吞虎嚥,卻沒看見父親動過一筷子,只當是他“不愛吃”。

父親賣雞蛋還有個“怪習慣”,別人來家裡買雞蛋,他總是把秤砣高高翹起。有次鄰居王嬸來買雞蛋,我在旁邊寫作業,聽見王嬸笑著說“老陳,你這秤也太實在了,多給了快兩個呢”。父親擺著手,聲音帶著憨厚的笑意:“自家養的雞蛋,差不了那點,你家娃也在長身體,多吃點好。”母親後來跟我念叨,父親每次稱雞蛋,都要故意多給半兩,說“都是鄉里鄉親的,別讓人家吃虧”。可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數學公式和習題,卻從沒算過這樣一道“題”:一個雞蛋掙幾分錢,一盤秤多給半兩,他一天跑下來,到底能掙夠我的學費和書本費?更沒留意過,父親每次賣完雞蛋回來,褲腳都沾著泥,鞋子上也磨出了新的痕跡。

有一回週末,我難得沒補課,看見父親推著三輪車準備出門,突然想跟他一起去。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行啊,帶你去看看”。那一路,他騎著三輪車,我坐在車斗邊,風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每到一個村口,就會停下車子,扯著嗓子喊“賣雞蛋咯——自家養的土雞蛋——”,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子實在勁兒。有人來買,他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籃裡撿雞蛋,邊撿邊跟人家說“你看這雞蛋,殼兒亮,蛋黃緊實,給娃吃最好,補腦子”。有個大娘說“我家孫兒也在上中學,跟你家娃一樣,天天要吃雞蛋”,父親聽了,眼睛亮了亮,好像找到了知音,又絮絮叨叨跟人家聊了幾句“娃讀書辛苦,得好好補”。

那天父親賣完最後一籃雞蛋,天已經擦黑了。回家的路上,三輪車突然在一個土坡上卡住,車輪陷進了泥裡。父親下車去推,我看見他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他弓著腰,雙手抓著車把,嘴裡哼著使勁的調子,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我想下車幫忙,他卻擺著手說“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好不容易把車推上坡,他喘著氣,卻還笑著跟我說“沒事,馬上就到家了,今晚給你煮茶葉蛋”。那時候我只覺得父親力氣大,卻沒讀懂他笑容裡的疲憊,也沒說一句“爸,你累不累”。

日子久了,吃雞蛋成了我的習慣,甚至變得心安理得。我從沒想過要讓父親也吃一個,也沒留意過母親的碗裡是否有雞蛋——好像那枚雞蛋天生就該屬於我,是我埋頭苦讀時應得的“補給”。有一次家裡雞蛋吃完了,母親說“明天去鎮上買了再給你煮”,我還鬧了點小脾氣,覺得少了這枚雞蛋,一整天都沒精神看書。父親沒說什麼,只是第二天一早,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還帶著體溫的雞蛋,遞給我說“快吃吧,跟隔壁李嬸借的,今天你要考試,不能少了這個”。我接過雞蛋,只覺得溫溫的,卻沒多想,父親是怎麼一大早去鄰居家借雞蛋,又怎麼把雞蛋揣在懷裡暖著,怕它涼了。

直到多年後,我自己有了孩子,某天清晨站在廚房,看著鍋裡翻滾的雞蛋,水蒸氣模糊了視線,突然就想起了當年的場景。我蹲下身,看著雞蛋在水裡慢慢熟透,突然就懂了:那時家裡條件不算好,雞蛋是稀罕物,父親和母親總說“不愛吃”,其實是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他們從不說“我們為你付出了多少”,只用一枚雞蛋的溫度,悄悄裹住我的求學路——他不問成績,是怕給我壓力;他執著於讓我吃雞蛋,是怕我累壞了身體;他賣雞蛋時多給的分量,是他待人的真誠,也是他想多攢點錢,讓我能安心讀書。

如今我也會給孩子煮雞蛋,看著孩子像當年的我一樣,心安理得地接過雞蛋,咬出一個小口,我就想起父親坐在桌邊的模樣:他端著玉米糊糊,眼神溫柔地落在我身上,看著我吃雞蛋,好像那就是他一天裡最滿足的事。原來父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日復一日的細節裡:是清晨那枚準時出現的雞蛋,是三輪車車斗裡墊著的麥秸,是秤桿上高高翹起的秤砣,是寧願自己吃鹹菜、喝糊糊,也要把最好的留給你的心意。

那枚我曾心安理得吃下的雞蛋,那輛載著雞蛋顛簸在土路上的三輪車,裹著的都是父親沉甸甸的愛。直到多年後回想起來,才懂那份樸素的牽掛裡,藏著最動人的溫柔——它不像山那樣厚重,卻像雞蛋的溫度,不燙人,卻能暖透歲月,留在我記憶裡,一輩子都不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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