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33章 大寨歲月的滾燙(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掛在堂屋的木板牆上,棗紅色的煙桿被摩挲得發亮,銅製的煙鍋包漿溫潤,像一塊浸了歲月的玉。每次家裡打掃衛生,我想把它取下來擦擦,父親總說“不用,就這麼掛著好”。後來我才懂,那不是普通的煙具,是他藏著青春與熱血的“時光匣子”——每當暮色漫進窗欞,父親取下菸斗,填上菸絲,打火機“咔嗒”一聲響,火星在煙鍋裡明明滅滅時,他就會開啟話匣子,講起半個多世紀前“農業學大寨”的日子。那些故事裡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滿是一代人用鋤頭、汗水和信念寫就的激情,聽得我彷彿也站在了當年的田埂上,看見風裡飄著麥香,聽見鄉親們的號子聲穿過時光,依然響亮。

父親出生在六十年代初的魯西南小村,村後是光禿禿的土坡,村前有條季節性的小河,遇上旱年,地裡的玉米能旱得葉子捲成筒,遇上澇年,又能淹得顆粒無收。他常說:“那時候最愁的就是老天爺,靠天吃飯的日子,心裡沒底。”直到收音機裡開始反覆播大寨的故事,村裡的大喇叭每天清晨準時響起“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口號,平靜的小村才算真正“活”了過來。

第一次聽說大寨,父親才十五歲,跟著村裡的大人去公社開會。公社書記站在土臺上,手裡攥著一張印著大寨梯田的報紙,聲音洪亮得能傳到二里地外:“同志們!看看人家大寨!在石頭縫裡刨糧食,把荒山坡改成高產田,人家能做到,咱們為啥不能?”臺下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盯著報紙上那一層層像樓梯似的梯田,有人小聲議論:“那得費多少勁啊?”書記聽見了,拍著桌子說:“勁是省出來的嗎?是幹出來的!人家大寨人白天鑿石頭、修梯田,晚上在煤油燈下學技術,沒有機器就靠手挖肩扛,沒有水源就修蓄水池,這股子勁,咱們得學!”父親站在人群后面,攥著衣角的手越攥越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燒著了——他想起自家那幾畝薄田,想起每到秋收時母親看著癟穀穗嘆氣的樣子,突然覺得,也許真的能像大寨那樣,把日子過出個新模樣。

從公社回來後,村裡立刻成立了“學大寨領導小組”,村長任組長,父親因為年輕、識字,被選進了“青年突擊隊”。突擊隊的任務是先平整村東頭的那片亂石坡,計劃把它改成三畝水澆地。開工那天,天還沒亮,村裡的銅鑼就“哐哐”響了,父親揣著兩個玉米麵窩頭,扛著家裡唯一的一把洋鎬就往坡上跑。到了地方才發現,坡上已經站滿了人,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女人們提著竹籃、拿著鐮刀,就連村裡的老黨員王大爺,也拄著柺杖來了,說要給大家“搭把手遞個工具”。

村長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喊著號子:“同志們,咱們今天就跟這亂石坡較勁!大寨人能鑿開石板山,咱們就能刨平這亂石崗!”話音剛落,人群裡就響起一片響應聲,洋鎬砸在石頭上的“叮叮噹噹”聲、鐵鍬剷土的“沙沙”聲、人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父親的任務是用洋鎬鑿開石頭縫,再把碎石塊搬到坡下。洋鎬比他想象中重,沒鑿幾下,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滲出血來,沾在洋鎬把上,又黏又疼。他想歇會兒,抬頭看見旁邊的李嬸正揹著一筐碎石往坡下走,筐子比她人還高,壓得她腰都彎了,可她臉上卻笑著,還跟身邊的人說:“這點累算啥?等咱們把地種上,明年就能收玉米,娃們就能吃上白麵饅頭了!”

父親咬了咬牙,又舉起了洋鎬。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村長喊大家歇會兒,女人們拿出帶來的水壺,給男人們遞水,男人們則把自己的窩頭分給孩子和老人。父親啃著乾硬的窩頭,看著坡上已經開出的一小塊平地,心裡突然覺得特別踏實——那是他們一鎬一鍬鑿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希望。下午接著乾的時候,有人提議“比一比”,看哪個小組鑿的石頭多、平的地廣。父親所在的小組立刻響應,幾個人分工合作,有人鑿石頭,有人搬碎石,有人平整土地,幹勁更足了。夕陽西下的時候,村長用腳步量了量,他們居然平整出了半畝地!那天晚上,父親回到家,倒頭就睡,夢裡都在鑿石頭,可第二天清晨,銅鑼一響,他還是第一個爬起來,扛著洋鎬往坡上跑。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多月,從春末到夏末,村裡的男女老少幾乎天天泡在亂石坡上。手上的水泡磨成了繭,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又曬乾,曬出一層白花花的鹽漬,可沒人叫苦,沒人退縮。有一次下大雨,坡上泥濘難行,村長說“今天歇一天”,可父親和幾個青年突擊隊的隊員還是偷偷去了坡上——他們怕雨水沖壞剛平整好的土地,就冒雨用塑膠布把地蓋起來,又在旁邊挖了排水溝。雨停的時候,他們渾身都溼透了,凍得瑟瑟發抖,可看著完好無損的土地,卻笑得特別開心。

秋天的時候,亂石坡終於變成了三畝平整的土地,村裡又組織大家修水渠,把村後的河水引到地裡。水渠開工那天,公社書記特地來了,還帶來了一臺抽水機,說“這是給咱們村的獎勵,好好幹,爭取明年多打糧食!”父親記得,那天村裡殺了一頭豬,全村人聚在一起吃了頓“慶功飯”,雖然只有白菜燉肉,可大家吃得比過年還香。飯桌上,有人說:“咱們這才剛開始,以後還要學大寨,把村後的土坡都改成梯田,再建個水庫,讓咱們村年年都豐收!”父親端著粗瓷碗,看著身邊滿臉笑容的鄉親們,突然覺得,“農業學大寨”不是一句口號,是大家心裡共同的目標,是讓日子越過越好的盼頭。

除了改地修渠,村裡還經常組織“學大寨經驗交流會”,每次都要請去過大寨的人來講課。父親記得最清楚的是公社的農技員張叔,他去過大寨兩次,每次回來都要給大家講大寨人的“三不伸手”——不向國家伸手要糧、不向國家伸手要錢、不向國家伸手要物。張叔說:“大寨人靠自己的雙手,把窮山惡水變成了好地方,咱們也要靠自己,不能總想著靠國家。”他還教大家大寨的“耕作法”,怎麼選種、怎麼施肥、怎麼防治病蟲害,父親每次都聽得特別認真,還把要點記在小本子上,回家後再教給父母。

有一年春天,村裡種的玉米得了病蟲害,葉子上都是黃斑,眼看就要枯死,大家都急得團團轉。父親想起張叔講的“大寨防治法”,提議用石灰和草木灰混合起來撒在地裡,再把病葉摘下來燒掉。村長半信半疑,可實在沒別的辦法,就讓父親帶著幾個人試試。父親和隊員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揹著石灰和草木灰,一棵一棵地撒,一棵一棵地摘病葉,手上、衣服上都沾滿了灰,可他們不敢歇。過了幾天,奇蹟真的出現了——玉米的病葉慢慢變少了,新長出來的葉子綠油油的,特別精神。村長高興得拍著父親的肩膀說:“好小子,沒白學大寨經驗!”後來,這種防治方法在周圍的村子推廣開來,幫不少鄉親保住了莊稼。

父親說,那時候的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就想把日子過好。農忙的時候,大家一起下地幹活,農閒的時候,就一起修水利、建校舍,誰家有困難,全村人都來幫忙。他十七歲那年,鄰居家的王奶奶兒子去當兵了,家裡沒人種地,父親就主動幫王奶奶種玉米、收小麥,還動員突擊隊的隊員一起去。王奶奶每次都要留他們吃飯,他們總是婉拒,說“這是應該的,學大寨就是要互幫互助”。

後來,父親去了縣城的工廠上班,臨走那天,他特意去了村東頭的那片地——地裡的玉米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在跟他告別。他摸了摸地裡的土,又看了看遠處的梯田,心裡滿是不捨。村長把一把新的洋鎬遞給父親,說:“到了工廠,也要學大慶,好好幹,別給咱們村丟人!”父親接過洋鎬,用力點了點頭。

在工廠裡,父親確實沒忘了“工業學大慶”的口號。他所在的車間是生產機床的,條件很艱苦,夏天車間裡像個蒸籠,冬天又冷得像冰窖,可他從不抱怨。大慶油田“鐵人”王進喜的故事,他聽了一遍又一遍,“寧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精神,成了他的動力。他跟著老師傅學技術,別人下班了,他還在車間裡琢磨圖紙,遇到難題,就去圖書館查資料,或者向老師傅請教。有一次,車間裡的一臺機床出了故障,幾個老師傅修了半天都沒修好,父親主動請纓,對照圖紙一點一點排查,熬了一個通宵,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把機床修好了。廠長在大會上表揚他,說他“有大慶人的勁頭”,父親聽了,心裡特別自豪。

如今,父親已經七十多歲了,早就從工廠退休回了村。村東頭的那片地還在,只是現在種的不是玉米,而是果樹,春天花開的時候,滿坡都是粉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特別好看。父親沒事的時候,就會去坡上走走,摸摸果樹的樹幹,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的老菸斗還是掛在堂屋的牆上,只是不常抽了,偶爾想起來,才會取下菸斗,填上菸絲,慢慢抽著,回憶當年的日子。

有一次,我問父親:“爸,那時候那麼苦,你現在想起來,覺得值嗎?”父親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說:“值啊,怎麼不值?那時候雖然苦,可心裡亮堂,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幹了能有啥結果。你看現在村裡的路修好了,房子蓋起來了,娃們能上學,老人們能看病,這些不都是當年咱們一點點幹出來的基礎嗎?”他頓了頓,又說:“大寨的精神,不是說要像當年那樣鑿石頭、修梯田,是那種不服輸、不放棄,靠自己雙手改變生活的勁。不管到啥時候,這種勁都不能丟。”

我看著父親手裡的菸斗,煙鍋裡的火星慢慢暗了下去,可他眼裡的光,卻像當年田埂上的朝陽,明亮又溫暖。原來,父親的菸斗裡藏著的,不只是菸絲,是那段激情昂揚的歲月,是一代人的青春與信念,是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都永遠滾燙的初心。那些日子或許已經遠去,可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堅韌與執著,早已化作了歲月裡的養分,滋養著我們一代又一代人,讓我們知道,只要心裡有盼頭,手上有幹勁,就沒有邁不過的坎,沒有過不好的日子。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會陪父親去村東頭的坡上走走,聽他講那些關於大寨的故事。風穿過果樹的枝葉,帶來陣陣清香,彷彿又聽見了當年鄉親們的號子聲,看見了父親和突擊隊隊員們扛著洋鎬、揮著鐵鍬的身影。那些故事,像一粒種子,在我心裡生了根、發了芽,讓我懂得了什麼是堅持,什麼是奮鬥,什麼是平凡日子裡的不平凡。而父親的老菸斗,就像一座小小的紀念碑,靜靜矗立在時光裡,見證著歲月的變遷,也守護著那段永遠值得銘記的滾燙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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