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將就裡謀生:論《平凡的世界》中底層群體的婚姻與生存宿命
路遙在《平凡的世界》裡,從未吝嗇筆墨去描摹貧窮的重量。那重量像一塊浸透了雨水的巨石,沉沉地壓在黃土高原的溝壑間,壓在雙水村的土窯與田埂之上,更壓在孫少安、孫少平兄弟的脊樑上,壓碎了許多人心裡關於愛情的夢。田曉霞的死,不是偶然的悲劇,是路遙撕開的一道現實的口子——在那個窮人的世界裡,愛情從來都不是必需品,甚至連奢侈品都算不上,它更像是一陣掠過黃土地的風,吹過了,就散了,留不下半點痕跡。在這部聚焦底層生存的小說中,多數窮人的婚姻從無愛情可言,不過是在生存重壓下的一場場將就。這種群體性的命運軌跡,既源於物質匱乏的現實枷鎖,也受制於精神世界的貧瘠荒蕪,最終織就一張困住無數人的網,而網中的人,便在將就裡謀生,在謀生裡守著一絲活著的盼頭。
物質的極度短缺,是扼殺愛情的首要利刃。對於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窮人而言,婚姻的首要功能從不是情感的契合,不是靈魂的共鳴,而是生存的互助,是對抗窮日子的“抱團取暖”。在黃土地的風霜裡,一個人的力量太單薄,單薄到抵不過一場旱災,扛不住一次秋收的歉收,經不起一場家人的病痛。於是,婚姻成了底層人對抗生存危機的最優解,男人需要一個女人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撐起灶臺邊的煙火氣,扛起地裡的半份勞作;女人需要一個男人分擔生計壓力,需要一堵能遮風擋雨的牆,一個能在春種秋收時搭把手的伴兒,為自己和孩子尋得一處安身立命的屋簷。他們的結合,往往與心動、愛慕毫無關聯,更多的是媒人幾句利弊權衡的說辭,是雙方家庭對勞動力、彩禮、口糧的盤算。就像雙水村的那些青年男女,他們的婚事,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這家的閨女手腳勤快,能下地能做飯”“那家的小子身強力壯,能扛糧能蓋房”的條件匹配,是兩個貧困家庭的資源整合,而非兩個年輕人的心意相通。
孫少安與田潤葉的分開,便是窮字寫就的最無奈的註腳。他們是青梅竹馬的夥伴,是彼此青春裡最明亮的光。少安記得潤葉扎著羊角辮,遞給他一塊白麵饃的模樣;潤葉忘不了少安在田埂上揮著鋤頭,汗水浸溼脊樑的背影。這份情意在黃土坡的日升月落裡悄然生長,帶著莊稼般的質樸與純粹。可這份情,終究抵不過兩家天差地別的光景。潤葉是吃公家飯的教師,是村支書的女兒,她的世界裡有書本,有知識,有體面的衣裳;少安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是孫玉厚家的長子,他的世界裡只有犁耙,只有黃土,只有永遠填不滿的窮坑。他連一件能穿去見潤葉二爸的體面衣裳都拿不出,又怎敢去接潤葉遞過來的那顆滾燙的心?他不是不愛,是愛不起。窮,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與潤葉之間,讓他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他知道,自己給不了潤葉幸福,給不了她安穩的日子,給不了她與身份匹配的生活。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嫁作他人婦,看著那份純粹的愛戀,在貧窮的重壓下碎成粉末。而後,他轉身娶了不要彩禮、能跟他一起扛日子的賀秀蓮。秀蓮是個好姑娘,她不嫌棄孫家的窮,不嫌棄土窯的破,她會在少安疲憊時端上一碗熱粥,會在他蓋磚窯受挫時不離不棄。可這份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愛情,是搭夥過日子,是在擰巴的歲月裡,找一個能一起分擔貧窮的伴兒,是兩個被窮日子壓彎了腰的人,互相攙扶著,在黃土地上刨挖一口飯吃。
就像那句戳心的話:“飢不擇食,慌不擇路,怒不擇言,窮不擇妻。”當肚子填不飽,當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當一家人的生計都成了難題,尊嚴和情情愛愛,都得往後排。窮人的生活裡,沒有那麼多風花雪月,沒有閒情逸致去談詩和遠方,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和生存的掙扎。他們的日子,是掰著指頭算口糧,是盯著天氣看收成,是為了幾毛錢的差價和小販討價還價。在這樣的日子裡,愛情是最無用的東西,它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不能讓土窯變成瓦房,不能讓孩子吃上白麵饃。孫少平對田曉霞的愛,是整部小說裡最熾熱、最純粹的光,卻也最讓人心碎。少平是個有想法的青年,他不甘於被命運困在雙水村,不甘於像父輩一樣在黃土地上刨挖一生。他讀書,他思考,他渴望走出大山,渴望見識更廣闊的世界。而田曉霞,便是那個帶他看世界的人。她是省委副書記的女兒,是充滿朝氣的記者,她熱情、開朗、博學,她欣賞少平的堅韌與才華,她願意蹲在煤礦的井口邊,聽他講井下的故事。這份愛,沒有門第的偏見,沒有物質的考量,是靈魂與靈魂的吸引。少平把曉霞當成自己灰暗生活裡的光,當成自己對抗苦難的精神支柱,他甚至開始憧憬,憧憬自己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能配得上這份愛。可這道光,最終還是熄滅在了洪水裡。很多人說,路遙對曉霞太狠心,可細細想來,這不是狠心,是現實。路遙太懂窮人的命,太懂在那個年代,一個煤礦工人和一個省委副書記的女兒之間的鴻溝,即便沒有那場洪水,這份愛也很難抵過現實的磋磨。貧窮的底色,註定了少平連一點甜,都不配長久擁有。曉霞的死,是這份愛情最好的歸宿,也是窮人愛情最真實的寫照——在貧窮的重壓下,愛情就像易碎的琉璃,再美,也終究會碎。
精神世界的荒蕪,則讓窮人連對愛情的嚮往都變得奢侈。長期被生存壓力裹挾的底層人,他們的認知裡早已沒有“愛情”這一概念,只知道“搭夥過日子”是天經地義的選擇。他們的一生,都在為填飽肚子奔波,為養活家人操勞,他們沒有時間讀書,沒有機會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沒有精力去思考什麼是愛,什麼是靈魂的契合。他們見過太多父輩、鄰里的婚姻模式,無非是柴米油鹽的磋磨,是吵吵鬧鬧後依舊為了生計低頭的忍耐。這種代代相傳的婚姻觀念,像一顆種子,埋在他們的心底,生根發芽,讓他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對愛情的追求。在雙水村,有多少像賀秀蓮一樣的女人,她們從一出生,就被灌輸著“嫁個好人家,能吃飽穿暖”的觀念;又有多少像孫少安一樣的男人,他們的人生目標,就是蓋一座磚窯,娶一個媳婦,生幾個孩子,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們從未想過,婚姻可以是因為愛情,他們甚至覺得,談愛情是不務正業,是吃飽了撐的。
就像雙水村的王滿銀,他是個遊手好閒的“逛鬼”,他不愛勞動,總想著投機取巧,可他的妻子蘭花,卻對他不離不棄。蘭花不是因為愛王滿銀才嫁給他,而是因為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到了年紀,總得找個男人嫁了。王滿銀雖然不務正業,但他是個男人,能給她一個名分,能讓她有個家。於是,蘭花便守著這個家,守著遊手好閒的丈夫,守著幾個孩子,在窮日子裡苦苦掙扎。她的婚姻裡,沒有愛情,沒有浪漫,只有無盡的操勞和忍耐。還有金俊斌和賀鳳英,他們的結合,也是一場基於現實的將就。金俊斌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賀鳳英是個潑辣能幹的女人,他們的婚姻,是兩個家庭的撮合,是為了在雙水村站穩腳跟。他們一起過日子,一起種地,一起拉扯孩子,日子過得平淡而瑣碎,沒有波瀾,也沒有驚喜。在這些底層人的婚姻裡,沒有背叛,也沒有激烈的衝突,更多的是麻木的忍耐,是日復一日的將就,是把兩個人活成了“一起幹活、一起吃飯”的合夥人。
更可悲的是,這種將就的婚姻還會形成一種惡性迴圈。在無愛的家庭里長大的孩子,從小目睹父母的冷漠與爭吵,目睹父母為了生計奔波的疲憊與辛酸,他們對婚姻的認知也會變得扭曲。他們會覺得,婚姻本就是這個樣子,本就是為了搭夥過日子,本就與愛情無關。他們長大後,依舊會重複上一輩的路,為了生存選擇一個合適的人,而非心愛的人。就像孫少安的兒女,他們在父母的操勞與忍耐中長大,他們看到的是父親為了磚窯嘔心瀝血,母親為了家庭日夜操勞,他們看到的是父母之間相濡以沫的默契,卻很少看到愛情的痕跡。他們長大後,大機率也會像父輩一樣,在黃土地上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組建一個家庭,繼續在將就裡過完一生。這種惡性迴圈,像一個無形的牢籠,困住了一代又一代的底層人,讓他們在貧窮與將就裡輪迴,難以掙脫。
在《平凡的世界》裡,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有“將就”二字貫穿始終。將就著娶一個不愛的人,將就著過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將就著在黃土地上刨挖一生。可即便是這樣的將就,也並非全然的灰暗。孫少安和賀秀蓮一起蓋磚窯,一起扛過最難的年景,在磚窯出火的那一刻,他們相視一笑,眼裡有疲憊,更有欣慰;孫少平在煤礦裡摸爬滾打,臉上沾滿煤灰,手上佈滿老繭,可他心裡還揣著對曉霞的念想,揣著對書本的熱愛,揣著對未來的期盼。他們在將就的活著裡,硬是擠出了一點微光——那是對生活的韌勁,是在貧窮的泥沼裡,不肯徹底沉淪的心。
秀蓮跟著少安,沒享過一天福,可她從未抱怨過。她陪著少安,從一無所有到蓋起磚窯,從土窯搬到瓦房,她看著丈夫的腰桿一點點挺直,看著孩子們一點點長大,她的心裡,便有了滿滿的踏實。這份踏實,或許不是愛情,卻是比愛情更堅固的羈絆。少平失去了曉霞,心裡的光滅了,可他沒有沉淪。他回到煤礦,繼續挖煤,繼續讀書,他把對曉霞的思念,化作了活下去的勇氣。他知道,曉霞希望他好好活著,希望他活出自己的樣子。於是,他在黑暗的礦井裡,在貧瘠的生活裡,守著一份精神的富足,守著一絲活著的尊嚴。
說到底,窮人的婚姻裡沒有愛情,從來不是因為他們不懂浪漫,而是因為在生存面前,愛情成了最昂貴的奢侈品。他們的婚姻,是寫給生活的無奈答卷,是用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將就,換來一個勉強維繫的家。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窮,因為生存是第一要務。他們的人生,就像黃土地上的莊稼,春種秋收,週而復始,沒有波瀾壯闊,只有平淡瑣碎。
這世間的大多數人,都是平凡的,都逃不過“將就”的命運。不是不想選,是沒得選。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話放在個人身上,同樣適用。當生存成了第一要務,愛情、夢想、詩和遠方,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可即便如此,那些在擰巴日子裡生出的微光,那些在將就中不肯放棄的堅持,才是平凡世界裡最動人的底色。少安的磚窯越蓋越大,少平的精神世界越來越豐富,他們在貧窮的泥沼裡,一點點往上爬,一點點靠近自己的夢想。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將就的活著,也是活著。活著,就有盼頭,就有在苦日子裡咂摸出一點甜的可能。
田曉霞的犧牲,不是為了成全悲劇,而是為了讓少平明白,生活本就是充滿苦難的,可即便如此,也要好好活著。孫少安與田潤葉的錯過,不是為了留下遺憾,而是為了讓我們看清,貧窮對愛情的摧殘,對命運的裹挾。路遙用滿紙的辛酸與堅韌,描摹出了底層群體的生存真相,也留給了所有平凡人最溫柔的慰藉:哪怕一生都在將就裡謀生,也要守著心底的那束光,守著活著的盼頭。因為,在平凡的世界裡,活著,就是最大的英雄主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