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遭賊
勤勞會不會致富我不知道,但一味地懶惰終究會有山窮水盡的一天。這話是我在後來的年月裡,咂摸透了的滋味。而最初讓我對“得失”二字有了懵懂認知,又對“勤懶”二字有了切身體會的,是少年時年關裡的兩場小風波,都繞著父親那杆老菸斗。
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北方的臘月,天寒地凍,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人。裡村市場的年會,是臘月裡最熱鬧的光景,也是鄉親們一年到頭最盼的熱鬧。平日裡冷清的集市,一到年關就擠滿了人,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賣春聯的、賣糖果的、賣豬肉羊肉的、賣炸貨點心的,一個個攤位挨挨擠擠,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嬉鬧聲,混著食物的香氣,在冷冽的空氣裡翻騰。鄉親們攥著攢了一年的血汗錢,挎著布袋子,擠在琳琅滿目的攤位前,把年貨一件件往家裡搬,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
我媽也是這熙攘人群中的一員。她是個過日子極其仔細的人,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那天她挎著家裡那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天不亮就出門了。在糧油攤前,她捏著糧票和零錢,跟攤主細細比價,為了一毛錢的差價磨了半天嘴皮子;在乾貨鋪前,她抓起一把花生,湊到鼻子前聞聞,又捻起一顆捏開看看成色,確認是新曬的才肯稱斤買;買完最後一把瓜子,攤主找了她一把零錢,有毛票有鋼鏰兒,她數了兩遍,確認沒錯,才隨手塞進了外衣口袋裡。
那時候的外衣口袋,大多是縫在衣服側面的,薄薄一層布。誰也沒料到,這熙攘熱鬧的背後,竟藏著不懷好意的眼睛和黑手。等我媽走到下一個賣窗花的攤位前,準備掏錢買幾張紅通通的窗花時,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的不是柔軟的紙幣和冰涼的鋼鏰兒,而是一道粗糙的裂口——口袋被人用刀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的零錢不翼而飛。
我媽當時就愣住了,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反覆摩挲著那個破口,又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連一個鋼鏰兒都沒找著。周圍人來人往,嘈雜依舊,可她的世界彷彿一下子靜了。那不是什麼大錢,幾塊錢的零錢,卻是她掐著日子算出來的開銷,是能給家裡添兩副春聯、給我買一串糖葫蘆、再稱半斤糖果的細碎歡喜。如今錢沒了,歡喜也跟著沒了,只剩下心口的一陣發緊。她揣著被劃破的口袋,再也沒了逛廟會的心思,失魂落魄地擠出人群,悶悶不樂地回了家。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低氣壓。我媽對著那件被劃破的外衣嘆氣,嘴裡不停地嘟嚕著。餵雞的時候,她一邊撒著玉米粒,一邊唸叨:“年關歲末的,扒手也出來害人,真是缺德!”做飯的時候,她一邊切著菜,一邊嘀咕:“要是當時把錢放進布袋子裡就好了,口袋裡多不安全。”就連晚上坐在炕頭上納鞋底,手裡的針線活兒都慢了半拍,嘴裡還在絮叨著那幾塊錢的事兒。那幾句唸叨,翻來覆去地說,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可她還是停不下來,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懊悔。
父親始終沒吭聲。他坐在門檻上,脊背挺直卻不僵硬,手裡慢悠悠摩挲著那杆陪伴他多年的老菸斗。那菸斗是黃楊木的,被歲月磨得油光鋥亮,煙鍋上還留著經年累月被煙火燻烤出的深褐色痕跡。菸絲是自家種的漢煙,曬乾後揉得碎碎的,他指尖捏一撮,輕輕塞進煙鍋,火柴“刺啦”一聲劃亮,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菸絲,一縷青煙便嫋嫋升起,一圈圈在他眼前散開。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那雙看慣了莊稼榮枯的眼睛裡,卻盛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平靜。他就那麼坐著,一口一口地抽著煙,嘴角抿成一條淡淡的線,聽著我媽的唸叨,既不勸,也不惱,彷彿那丟了的幾塊錢,於他而言不過是簷角落下的一滴雪水。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轉眼便到了第三日傍晚時分。此時太陽西斜,如血般殘陽染紅半邊天,也將屋簷下的陰影拉長至極致。母親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那個破舊不堪、滿是補丁的布袋子,眼神充滿憂慮和惋惜。她一邊輕輕撫摸著袋子上的縫線,一邊喃喃自語道:“唉……如果沒有弄丟那幾塊錢,我們就可以再給孩子多買幾本作業本了啊!這樣一來,他們學習起來也會更方便些。”
一旁的父親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沉默良久後,緩緩抬起手來,手中握著一支早已被歲月打磨光滑的老式菸斗。只見他熟練地將菸斗放在門檻石上敲了幾下,隨著一陣輕微響動,菸灰紛紛揚揚灑落於腳邊冰冷堅硬的土地之上,瞬間化作點點潔白粉末。緊接著,父親不緊不慢地張開雙唇,口中吐出一股夾雜著淡淡菸草氣息的話語,其聲雖低卻異常沉穩而溫柔,宛如寒冬臘月裡那暖洋洋的棉被一般:“罷了吧,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人平安無事便是最大的福氣啦!”
就這一句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我媽心頭的鬱結。她愣了愣,隨即停下了唸叨,嘴裡嘟囔著“也就你心大”,手裡的針線卻麻利起來,臉上的愁雲也漸漸散去了。那之後,她再沒提過被扒手劃口袋的事,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我蹲在旁邊,看著父親又一次點燃菸斗,看著那縷青煙在暮色裡慢慢消散。那杆老菸斗,在他指間轉動著,彷彿藏著無數的道理。父親總說,漢煙衝,嗆得人嗓子疼,卻能解乏,就像日子,有苦有甜,熬一熬就過去了。他說這話時,眼角的皺紋會微微舒展,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通透。
而那句“勤勞會不會致富我不知道,但一味地懶惰終究會有山窮水盡的一天”,則是在這件事之後不久,才真正在我心裡紮了根。
村裡有個熟人,是個出了名的遊手好閒的主兒,不願跟著父輩們下地刨食,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苦太累,總想著走捷徑,不勞而獲。那年關集市上的扒竊勾當,他竟也學了去。他揣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刀片,混跡在趕集的人群裡,專挑那些挎著布袋子、口袋鼓鼓囊囊的人下手。憑著幾分小聰明和一股子膽氣,他竟也得逞過幾起,揣著偷來的零錢去酒館打酒喝,去雜貨鋪買零嘴,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有一次他正用刀片劃開一個大娘的口袋,手還沒伸進去,就被大娘身邊的兒子逮了個正著。那小夥子年輕力壯,一把將他摁在地上,揚手就揍,直打得他鼻青臉腫,哀嚎連連。周圍的人圍攏過來,認出他是村裡的懶漢,紛紛指著他的鼻子罵,罵他不學好,罵他丟盡了村裡人的臉。還有一次,他偷了一個外地商販的錢,被人扭送到了派出所,在裡面蹲了幾天才被放出來。
幾番折騰下來,他在村裡徹底沒了名聲。鄉親們見了他,要麼繞著道走,要麼對著他指指點點,沒人願意搭理他,更沒人願意接濟他。他成了村裡的過街老鼠,走到哪兒都遭人白眼。沒過多久,他便在村裡待不下去了,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從此杳無音信。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那個曾經讓我們咬牙切齒的小偷似乎已經被時間所遺忘。然而,就在幾年後的某一天,村裡突然傳來一則令人震驚的訊息:有個村民從遙遠的地方歸來,帶回了有關那位偷雞摸狗之人的最新情況。
據說,自從他離開村莊之後,便開始四處漂泊流浪,最終來到了南方的一處湖泊邊。迫於生計,他不得不從事起捕魚這項艱辛的工作,以此餬口度日。這份差事並不比種田來得容易些,整日與風浪為伴,飽受風吹雨打之苦,但除此之外,他已別無選擇。
也許是命中註定,這位昔日的竊賊竟然遭遇瞭如此殘酷無情的命運捉弄。一個狂風暴雨、電閃雷鳴的黃昏時分,湖面上掀起滔天巨浪,驚濤拍岸,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吞噬殆盡。而此時的他正站在搖晃不定的漁船上奮力收網,突然間,一陣猛烈的風浪襲來,使得漁船劇烈晃動起來。由於身體失去平衡,他一個踉蹌,雙腳猛地一滑,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直地跌入了波濤洶湧的湖中。
那湖水猶如一頭兇猛巨獸,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身軀。儘管周圍的夥伴們心急如焚,竭盡全力想要營救他,但面對這般惡劣的天氣和湍急的水流,他們始終未能找到他的身影。就這樣,那個曾經令人生厭的傢伙消失在了茫茫湖水中,杳無音訊……
一個鮮活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
那天,父親聽完這個訊息,久久沒有說話。他依舊坐在門檻上,只是脊背微微佝僂了些,手裡的老菸斗捏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點火,就那麼沉默地坐著,望著遠處灰濛濛的田野,一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惋惜、嘆惋,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手,將菸斗湊到嘴邊,卻又停住,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混著風,散在了暮色裡。
回家的路上,寒風依舊颳著,父親的老菸斗在暮色裡閃著微弱的光。我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就明白了他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也明白了,為什麼母親丟了錢,他能那麼平靜。勤勞的人,或許不一定能大富大貴,但他們的日子過得踏實,心裡安穩;而懶惰的人,總想著不勞而獲,走捷徑,到頭來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落得個山窮水盡的下場。
就像那個偷錢的扒手,就像這個落得悲慘結局的熟人,他們以為不勞而獲是捷徑,卻不知道,這世上所有的捷徑,其實都是最遠的彎路。一步踏錯,滿盤皆輸,最終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長大,離開了家鄉。父親的老菸斗,依舊擱在老家的門檻上,被歲月磨得愈發油亮。我也走過了很多路,遇到了很多事,經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每當我遇到挫折,或者為了一點得失而煩惱的時候,總會想起父親的那句話,想起那杆老菸斗,想起年關裡的那場小風波,想起那個最終葬身湖底的熟人。
我始終記得,父親的煙鍋裡,裝的不是漢煙,而是歷經歲月沉澱的智慧。他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了我最樸素的道理:人生在世,得失皆是尋常,唯有踏實勤懇,才能走得穩,走得遠。而那些一味懶惰、總想走捷徑的人,終究會在人生的某個路口,迎來山窮水盡的一天,甚至連彌補的機會,都不會再有。後來我工作成家,難得回一趟老家,又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摩挲那杆老菸斗。煙鍋裡沒裝菸絲,只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他旁邊,笑著問:“爹,您這老菸斗跟了您半輩子,咋還捨不得丟?”
父親低頭看了看菸斗,指尖在油亮的煙桿上輕輕滑過,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丟啥?這菸斗啊,見過咱家最難的時候,也見過你考上大學的歡喜。它比我還懂,日子是苦是甜,都得一口一口熬。”
”。頭跟栽要早遲,道正走不,纏病懶,說您候時那?不手個那村咱得記還您,爹“:道聲輕,人的水了落個那年當起想我
”。實踏、穩安到能才裡心們我樣這但,生謀去力的壯強和手雙的勞勤己自靠依能只,事本的別麼什有沒,漢稼莊些這們咱。錯皆步步會便面後,步一了錯走旦一。途歧上走是就的怕害最,啊世在生人“:道語自喃喃他。來起吹輕輕髮白的疏稀上頭他將,龐臉的他著拂輕風微。埂田的方遠向投目,來頭起抬緩緩才,兒會一好了默沉親父
。坷坎與桑滄種種的歷經所生一親父到控夠能我,件的小小個這過乎似——頭心上湧覺的喻言以難種一,時杆木的熱溫那到指手當,它過接手出我。前面的我到遞地翼翼心小後然,斗菸的舊破隻一出掏裡袋口從地默默親父,後話番這完說
”。的穫收有會總,事做人做地實踏腳,度態的力努勤持保要只,地何時何論無。本了記忘要不萬千但,了好越來越件條活生的你今如“:道說聲輕他。容笑的淡淡一出流中眼,我著視凝地靜靜親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