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65章 無言的結局(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三輪車與村口的風

青磚牆上的爬山虎潑潑灑灑地綠著,藤蔓攀著牆縫,織出一片蔭涼,像極了那年我離家時的模樣。

我拎著鼓囊囊的行李站在院門口,衝三輪車上的你喊:“朋友一會兒就來接,你別送了。”語氣輕快得像是隻去村口小賣部轉一圈,卻沒敢看你眼裡盛著的那汪捨不得。行李包裡塞滿了母親連夜烙的餅和醃菜,沉甸甸的,墜著一整個家的惦念。

你沒應聲,只是扶著那輛掉漆的三輪車轅,慢慢彎下腰,坐了上去。車幫上的鐵鏽斑駁,車把纏著的舊布條磨得發亮,這是你這輩子走南闖北的老夥計。夕陽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截被歲月壓彎的枯木,目光黏在我身上,像村口那條守家的老黃狗,遲遲不肯挪開。

朋友的車很快就到了。我麻利地把行李搬上車,揮手道別。車子緩緩駛離村口,我扭著身子,目光死死鎖在後視鏡上。鏡中,你依舊坐在三輪車上,脊背佝僂著,像一尊守在村口的石像,一動不動地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得後視鏡裡的畫面微微晃動。我看著鏡中的你,從輪廓清晰的人形,慢慢縮小,再縮小,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再也尋不到蹤跡。

直到這時,我才緩緩轉回身,靠在椅背上,悄悄伸手整理好略顯凌亂的行李,又抬手拍了拍衣角沾著的塵土,喉嚨發緊,卻還是低聲對自己說:“我又要出征了。”

我總以為,這不過是一次稀鬆平常的離開。就像從前無數次一樣,我揹著包奔赴遠方,你守著老屋守著田,守著院裡的老棗樹,守著村口的風。等我倦了、累了,踩著風塵回來時,村口的老槐樹下,你定然還坐在那輛三輪車上,等我。

等我風塵僕僕踏上村口的土路,遠遠總能看見你的身影。你會從車上慢慢下來,步子蹣跚,卻走得急切,褲腳沾著泥土,手裡攥著布巾,一下下擦著額頭的汗。然後,那句熟悉的話會準時響起,帶著煙火氣,帶著嗔怪:“什麼時候回來的?吃飯了沒有?趕快讓你媽給你做點飯吃。”

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飯香混著棗花香飄過來,饞得人肚子咕咕叫。我坐在桌前扒拉米飯,你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一會兒嫌我吃得少,往我碗裡夾一塊紅燒肉;一會兒又唸叨我在外別太拼,別總熬夜,別總吃沒營養的外賣。末了,或許還會瞪我一眼,怒目圓睜地罵我“不爭氣”,眼角眉梢裡,卻藏不住的全是疼。

從前我歸家,滿身風塵與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你總會拉我到炕邊坐下,轉身從臉盆架上擰一把溫熱的毛巾,用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為我擦去臉上的灰、身上的汗,擦去我不小心淌下的淚,也擦過我因常年奔波磨出薄繭、飽經滄桑的手上的痕。你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暖得我鼻尖發酸。

那些年,小院的日子,總浸在一縷淡淡的菸草味裡。我最常見的,是你坐在門墩上抽菸的樣子。

夏日的午後,蟬鳴聒噪得讓人犯困。你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墩上,背靠著斑駁的門框,手裡攥著那個磨得發亮的菸斗。你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金黃的菸絲。捏起一撮,拇指和食指輕輕捻過,再慢慢往菸斗裡填,填得緊實,卻不堵著煙道口。陽光落在你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你的手指粗糙、關節凸起,動作卻靈活得很,一下一下,把菸絲按得平平整整。

填完菸絲,你摸出兜裡的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竄出來,映亮了你佈滿皺紋的臉。你把火苗湊到菸斗前,微微吸一口氣,菸絲便燃了起來,嫋嫋青煙緩緩升起。你並不急著抽,只是看著那點火星在菸斗裡明明滅滅,像夜空中閃爍的星子。

過了半晌,你才把菸嘴含在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一個菸圈。菸圈在空氣裡慢慢散開,飄向院中的老棗樹,纏繞在翠綠的棗葉間。你會停上半天,眼神望著遠方,望著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許是今年的莊稼收成,或許是我在城裡過得好不好,或許,什麼也沒想,只是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然後,你再抽一口,菸絲燃燒的滋滋聲,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一口,又一口,節奏緩慢得像村口流淌的小河。直到菸斗裡的菸絲燃盡,只剩下一點灰白的菸灰,你才捏著菸斗,往門墩上輕輕一敲。“嗒”的一聲,那坨菸灰簌簌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你把菸斗在掌心磕了磕,又用布巾擦了擦菸嘴,然後滿足地咂咂嘴,低聲對自己說一句:“解乏了。”

那時的我,總以為你是真的解乏了。以為你只是累了,抽袋煙,歇歇腳,就能把地裡的苦、家裡的愁,都吹散。我從未想過,那一縷縷青煙裡,藏著的是你未曾說出口的疲憊,是你扛起一個家的辛酸。

那些時候,我心裡總會生出一點奢望。奢望時光走得慢些,再慢些。奢望我每次回家,都能看見你坐在三輪車上等我,看見你坐在門墩上抽菸,看見你步履蹣跚地迎過來,看見你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見你怒我不爭氣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疼。我總以為,日子還長,我還有很多時間,活成你想要的樣子,活成那個讓你驕傲、讓你提起就眉眼含笑的樣子。

我還記得,那年秋收,你在地裡忙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來。我放學回家,看見你坐在門墩上抽菸,菸斗裡的煙明明滅滅,你的臉色疲憊,卻還是衝我笑了笑,說:“回來啦?飯在鍋裡溫著。”我跑過去想幫你捶捶背,你卻擺擺手,說:“沒事,抽袋煙就好了。”

我還記得,那年我高考失利,躲在屋裡哭。你沒罵我,也沒勸我,只是坐在門墩上抽菸,一根接一根。菸圈嫋嫋升起,飄進屋裡,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直到天黑,你才走進屋,遞給我一碗熱粥,說:“沒事,大不了再考一年,爹供你。”

我還記得,每次我離家,你都會起個大早,去村口的小賣部給我買些路上吃的。然後坐在三輪車上等我,手裡攥著那個菸斗,卻不點燃。只是看著我收拾行李,看著我和母親告別,眼神里滿是不捨。

可歲月是最不講道理的。它不等我功成名就,不等我衣錦還鄉,不等我把那句“我活成你想要的樣子了”說出口,就匆匆地帶走了你。

後來,我又回到了村口。老槐樹還在,三輪車還在,門墩還在,只是車旁、門墩上,都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個等我的人。

風穿過車轅,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你在嘆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門墩旁,落在那坨早已消散的菸灰旁。

我慢慢走過去,坐在你坐過的門墩上,摸出兜裡的煙,卻怎麼也點不著。我掏出手機,一遍遍翻看裡面的照片。照片裡的你,坐在門墩上抽菸,嘴角帶著笑意;照片裡的你,坐在三輪車上,望著遠方;照片裡的你,牽著我的手,走在村口的土路上。

終究上天不會再給我機會,我只能看著手機中的照片,幻想著你還在我身邊。如今我抽菸的時候,總會想起你。從前你見我夾著菸捲,總皺著眉說少抽點。我那時總笑著擺手,說沒事,我只是有點乏,抽一支解解乏就好了。你什麼也沒有再講,只是靜靜地望著我抽菸的樣子,眼神里有心疼,有無奈,像一汪望不到底的潭水。

我終於明白,那時你說的“解乏了”,從來都不是抽袋煙就能真的解乏。那是你在歲月的磋磨裡,嚥下了所有的苦,藏起了所有的累,只是想給自己,也給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原來我真的以為你是解乏了,原來是你在那漫長的歲月裡,未曾對我說過的,你也累了。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門墩上,灑在三輪車上,灑在院中的老棗樹上。風輕輕吹過,棗葉沙沙作響,像你在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回來啦?吃飯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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