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暮春的風裹著洛陽城的飛絮,撲在沈知意的素色襦裙上,帶著幾分纏綿的軟。她立在永寧坊的巷口,望著青石板路盡頭那座朱漆大門,門楣上的“陸府”二字,被日頭曬得有些晃眼。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飛絮漫天的日子,她踩著十里紅妝,從城南的沈府嫁過來。彼時陸珩牽著她的手,指尖溫熱,眉眼含笑,說:“知意,往後歲歲年年,我都與你共看這洛陽飛絮。”
那時的她,信了。
信了他眼底的灼灼情意,信了那一句“兩德相契,二體一心”的盟誓。她學著做陸家的少夫人,晨起理妝,午後調香,傍晚候著他從翰林院歸來,燈下溫一壺酒,聽他講朝堂上的趣事,講那些經史子集裡的風雅。
她以為,這便是一生了。
陸珩是個溫潤的人,待她素來和緩。他會記得她不喜食辣,吩咐廚房做羹湯時多放些蜜;他會在她生辰那日,尋來江南的蘇繡,給她繡一對鴛鴦荷包;他會在雪夜裡,擁著她看窗外的紅梅,輕聲說:“知意,有你在,這寒冬也暖。”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畫,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沈知意也曾沉溺在這平靜裡,覺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可她漸漸發現,這幅畫裡,少了點什麼。
陸珩自幼喜愛研讀經史子集等書籍文獻資料;而她呢,則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一同閱讀那些艱深難懂、晦澀難明的古代經典著作和歷史典籍。然而實際上啊!在她那深深埋藏於內心深處最底層的靈魂之中所真正熱愛並且嚮往不已的事物卻是來自於市井之間的那種熱熱鬧鬧、充滿生活氣息與活力生機的氛圍環境以及場景畫面——比如說:位於城市南邊區域地帶那裡的美味可口令人垂涎欲滴的糖畫藝術作品啦;還有坐落在城西方位處的精彩紛呈讓人目不暇接歎為觀止的各種民間雜耍表演節目呀等等諸如此類帶有濃厚濃郁之“煙火味兒”或者說“塵世味”甚至可以稱之為“接地氣兒”的種種人世間形形色色紛繁複雜林林總總的社會現象及百態人生景象………
陸珩這個人平素喜歡安靜恬淡一些相對比較清幽閒適一點兒的生活方式狀態;所以她也只好收斂自己原本活潑好動、性格開朗外向且熱情奔放的個性特點,並老老實實地待在府邸裡面默默地守護著屬於他們兩個人共同擁有的那一隅小小庭院空間,然後每天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悠然自得地欣賞著院子前面那些花兒們時而綻放盛開、時而凋謝枯萎的奇妙變化過程及其美麗景緻,但其實她心中仍然始終按捺不住那種想要歡呼雀躍起來的激動心情情緒波動,這種感覺往往會在周圍沒有其他人存在的時候才能夠稍稍釋放出來一點點哦~漫上來。
她滿心歡喜地跟他提議道:“夫君啊,我想去逛逛那熱鬧非凡的廟會呢!”然而,他只是淡淡地回應一句:“廟會里人頭攢動、喧鬧不堪,哪裡比得上待在家裡安心讀書來得清靜自在?”她並沒有氣餒,緊接著又興致勃勃地表示自己想要學習那些街頭巷尾傳唱的動聽小曲兒。可誰知,他竟然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告誡她:“身為名門淑女,理應恪守禮儀規範,保持端莊矜持之態才對。”
她默默地凝視著眼前這位面容俊秀、氣質儒雅的男子,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此時此刻,她恍然意識到,儘管兩人距離如此之近,但彼此間似乎橫亙著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高牆。牆的這邊充滿了塵世的喧囂與繁華,而牆的那邊則瀰漫著超凡脫俗的高雅氣息。無論怎樣努力,他們都無法跨越這道鴻溝,真正融入對方的世界。
就像他愛喝的雨前龍井,清冽回甘,她卻偏愛釅釅的茉莉花茶,帶著甜香;就像他喜穿的素色錦袍,簡約雅緻,她卻愛那些繡著纏枝蓮的襦裙,明豔動人。
原來,有些事情並非透過一味地忍讓和妥協就能夠得到解決或者調和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又實實在在存在著的差異與矛盾,如同隱藏在水底的礁石一般,隨時都可能讓原本平靜的水面掀起驚濤駭浪。
而首先選擇結束這段關係、主動說出“分手”二字的人,竟然會是那個一直以來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陸珩。這著實令所有人感到詫異不已——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倆給人的印象始終都是那麼恩愛和睦、相敬如賓。
那一天同樣也是個風和日麗的晚春時節,微風輕拂間,柳絮似雪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一地。陸珩靜靜地端坐在窗邊,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古舊書籍,書頁微微翻動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溫暖和煦的陽光透過窗子灑在他身上,彷彿給他整個人都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紗衣,使得他看上去愈發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然而就在此時,他毫無徵兆地抬起頭來,眼神直直地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女子。他的眼眸深邃如海,其中既無絲毫怨懟之意,亦不見半分留戀之情;有的只是一片雲淡風清的淡然以及對一切已然釋懷的灑脫。
“知意...... 他終於還是開了口,語氣依舊像從前那般溫柔,但卻又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決絕。
此時的沈知意正站在窗邊,專注地擦拭著那對精緻的青瓷花瓶。聽到他的話後,她手中的動作不由得稍稍停頓了一下,原本輕柔的觸感瞬間變得有些僵硬起來。而與此同時,一股刺骨的寒意彷彿沿著她的指尖迅速傳遞到全身各處,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然而,儘管內心早已翻江倒海,表面上的沈知意卻依然保持著平靜如水的神情。她既沒有抬起頭去看對方一眼,更沒有選擇追問下去,只是用一種近乎呢喃般的細微聲音回應道:我知道......
其實,她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自從他們之間開始頻繁出現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自從無數個本該溫馨甜蜜的夜晚被無盡的冷場和尷尬所取代之後;甚至從那雙曾經無比深情、如今卻總是躲閃迴避的眼眸之中,她就已經明白——這段感情恐怕真的要走到盡頭了吧……。
陸珩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與她平視:“我知你素來愛熱鬧,困在這深宅大院裡,委屈你了。”
沈知意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扯出一抹淺笑:“不委屈,三年時光,你待我很好。”
是很好,好到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就是這份周全的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做客的人,始終融不進他的世界。
“既二心不同,難歸一意,”陸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卻又無比坦蕩,“不如,一別兩寬。”
沈知意望著他,望著這個陪了她三年的男子,忽然想起那日成婚時,他說的那句“夫妻恰似鴛鴦,雙飛並棲”。原來,鴛鴦也有各自飛的時候。
她點了點頭,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卻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陸珩做事,向來周全。他沒有讓這場分離,變得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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