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搭上跳板,一隊南唐使團魚貫而下,為首一人身著絳紫袍服,頭戴紗帽,面白長鬚,步履從容,正是青竹有過一面之緣的南唐大學士韓熙載。
韓熙載時年四十餘,正值盛年,南唐世子李璟心腹,重臣之一。
他才華橫溢,精通音律書畫,卻因性情放蕩、厭惡拘束,常在金陵夜宴狂歡,世人皆知其“文采風流”。
此次出使,竟由他領團,足見南唐對此行重視。
青竹迎上前去,拱手道:“韓大學士,一別數年,別來無恙?”
韓熙載見是青竹,微微一笑,還禮道:“大帥一向可好,跨海遠征,威震東瀛,橫掃瀨戶內海,此事早已傳遍江南。昔日金陵一晤,熙載便知大帥非常人,今日東瀛再會,果見神戶港氣象萬千,大帥胸有壑壘,熙載佩服。”
兩人客套幾句,按照外交規矩,自然是先招待韓熙載,於是青竹吩咐了兩句,便陪同韓熙載往帥帳走去。
許程心中有數,他一路護送南唐使團至此,自然也能猜到南唐派遣眾臣至此的目的。
得了這一批糧秣肉食,營中頓時闊氣了不少。
青竹索性下令犒勞三軍,當晚帥帳內設宴。
厚氈鋪地,銅爐並排而置,整扇羊架在鐵叉上炙烤,油脂滴落炭火,“滋啦”作響,白煙裹著肉香直往帳頂竄。
帳外雖是海風凜冽,帳內卻熱氣騰騰,連盔甲縫裡都被烘得發暖。
酒是從南唐帶來的陳釀,開壇時酒香四溢,又摻了些從倭國換來的米酒,入口雖不及中原醇厚,卻自有一股清冽。
案上除了羊肉,還擺了鹽烤海魚、醬漬鮑螺、海藻拌酢,皆是東瀛風味,用木盤盛著,簡陋卻新鮮。
青竹看了幾眼,笑罵著讓人給自己全換上牛羊肉,這些天在東瀛,自己是早吃膩了。
韓熙載最是放得開,入帳便解了外袍,只著中衣,大馬金刀坐下。
他舉杯先敬青竹,又敬許程與錢弗鉤,幾杯下肚,面色微紅,談興漸濃,說起南唐舊事與北地見聞,引得滿帳笑聲不斷。
錢弗鉤一邊撕著羊腿,一邊插科打諢,油汁順著手腕往下淌也不在意。
許程則穩重些,卻也被灌的滿臉赤紅。
酒至半酣,青竹深知韓熙載的嗜好,有酒豈能無色,於是命人請來東瀛藝伎助興。
帳外鼓聲一響,氣氛頓時一變。
幾名戴著面具的人緩步而入,面具表情凝固,卻在火光映照下顯得詭譎生動。
三味線低低撥動,鼓點緩慢而有節律,能劇的唱腔悠長古怪,詞句半懂不懂,卻自有一股蒼涼之意。
隨後,又換了敦盛舞。
舞者身披緋色狩衣,腰懸短刀,步伐剛柔相濟,舞到激處,衣袂翻飛,彷彿戰場少年英魂再現。
鼓聲驟急,舞者猛然定身,場中一靜,只餘火炭噼啪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