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吉元的槍法已煥然一新,招式愈加圓融流暢。他能在青竹疾如雷霆的攻勢中,憑藉一招攔架穩穩卸力,將長槍靈活如臂指使。
而青竹也受益良多,對於借力打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意識到,真正的槍法之道,不在於力量的較量,而在於力量的引導與控制。兩人相視一笑,皆知這三天的切磋,已令他們的武藝各自提升一個臺階。
慶雲觀的道童也算是得了實惠,青竹傳下了全套的槍招,加上跟吉元師兄的三天對練,吉元的心態已經膨脹,傳了口信將太清宮下屬各道觀觀主召集過來挨個蹂躪的境地。
青竹對此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從靜室裡打包好了自己的行囊,默默地從後門溜了,準備溜回馮相祖宅避避風頭。正巧此時馮相那邊派人傳訊,叫他回府,青竹這才不用走後門,大大方方從慶雲觀正門走了出來。
十二月的天氣,正趕上這幾日下了雪,寒冬臘月,景城被大雪籠罩,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鵝毛般的大雪從鉛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飄落,無聲地覆蓋著城中的每一寸土地。城牆上積起厚厚的雪簷,彷彿給堅固的石砌披上了一層柔軟的白紗,隱隱透著肅殺與寧靜。
街巷間,人煙稀少,偶爾有裹著棉襖的行人,弓身匆匆而過,腳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鋪戶門前,一些忠於職責的夥計揮著掃帚清理門口的積雪,寒風吹來,將掃起的雪粉揚進空氣,與未停的雪片融為一體。
郊外更是渺無人跡,原本光禿禿的樹枝此刻披滿白雪,低垂彎曲,彷彿無力支撐這冬日的厚重。遠處的大河已經結冰,厚厚的冰層上覆蓋了一層積雪,連岸邊的蘆葦都不見蹤影,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隱隱透著河北道獨有的凜冽與蒼涼。
青竹仗著輕功高絕,足尖點著雪堆,猶如飛鴻一般,回到了相府。這三日,他的武痴性子犯了,跟師兄練武過招,已經三天沒見著小裴姑娘了,怕她埋怨,還特意買了她喜歡的乳酪餅子。
進了相府感覺氣氛甚是隆重,青竹進了後院,攔住官家馮壽問了問,這離著過年還有十好幾天,怎麼院子裡張燈結綵的,有什麼喜事不成?相國又要納妾了?
馮壽知道這小道士跟相國在一起都沒大沒小的,笑罵了幾句,說有什麼事你自己問相國,也就沒搭理他。
青竹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就沒在糾纏,直接進了書房。推開書房的門,一陣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馮府祖宅的書房陳設簡單,幾排木架上堆滿了書籍與卷宗,書案上鋪開的卻不是經史子集,而是一張剛剛描繪了一半的輿圖。馮道正披著一件青布單衣,低頭在圖上勾畫著什麼,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氣裊裊上升,與房間裡炭火的暖意交織在一起。
青竹一邊把手裡的乳酪餅子放在案邊,一邊抱拳笑道:“相爺,這還沒到臘月廿三,您府裡卻比誰家都熱鬧,可是有什麼大事?莫不是……要在北地再納一房?”
馮道聞聲抬頭,也習慣了這小子沒大沒小,瞅了他一眼,敲了敲書案,道:“你這混小子,三天沒見人影,回來就一滿嘴胡話。”他伸手指了指書案上的輿圖,道,“這才是真正的大事,你可瞧得明白?”
青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發現標註的正是幽雲十六州一帶的地形地勢。地圖上山河交錯,幾處要塞和城池都被用硃筆標註得極為醒目,旁邊還寫了幾行小字,似是在籌謀行軍佈防之事。他摸了摸鼻子,笑道:“您又在擺弄這些。馬康大哥不在,您老自己在輿圖上兵棋推演過乾癮呢?”
馮道放下筆,端起茶盞,緩緩說道:“這可不是擺弄,還真有正經事。你別光惦記你的乳酪餅子,這雪下得急,契丹人且不提,奚人那些小部落恐怕按捺不住了。幽州城,最近送回來的軍報倒是有些異常,快過年了,關外也是年關難過啊。”
青竹聽了,眉頭一皺:“我這邊看著雲州那邊也有標記,怎麼,雲州不歸咱們管?”
馮道微微一笑,把輿圖推到青竹面前:“那是,雲州是太原節度使的轄區,怎麼你想讓老夫撈過界啊?”
“那這滿院子張燈結綵是怎麼個意思?”青竹疑惑問道:“莫不是您準備納個奚人的小妾,然後隨便賞個三瓜倆棗把他們打發了?”
“這倒黴孩子淨胡說,”馮道給氣樂了,抄起手邊筆洗作勢要打,再一看自己的筆洗是祖父留下的遺物,沒捨得,又收了回來,他嘆了口氣道,“各鎮節度使知道老夫要出使契丹,去商談幽雲十六州的歸屬問題。周邊幾家都派了人過來,明面上是給老夫請安,實際上也是想探探老夫的虛實。怎麼也得勉為其難接待接待。”
青竹沒想到直接是藩鎮節度使派人過來,有些驚愕,問道:“周邊幾家,就是河北道的幾家?”
“嗐,義武,安國,順國三鎮,外加太原留守,都派人過來了。”
青竹對照著輿圖看了看,又道:“這幾家節度使都派人來了?這個節骨眼,就不怕犯了官家的忌諱?這個陣勢,我看了都覺著是這幾家要攛掇您老謀反似的。”
“謀反”二字在別人聽來是天大的忌諱,但對於馮道,倒並未放在心上,他輕聲喝道:“這孩子,別的都好說,這事兒也就在老夫書房裡,見著那幾位別胡說八道的。這裡面除了太原留後劉知遠有點實力,其他那三家能湊出三千戰兵就不錯了,蠶豆大的地盤,能養多少兵?”
頓了一頓,馮道指著輿圖說道:“整個天下,有名有號的節度使二十六個,除了邊境上的那幾家正經有些實力,其餘豎子碌碌,不足與謀。”
一聽這話,青竹心中大訝,問道:“相爺,您老是真要謀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