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使團出離了北安州,按照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在荒涼寂寥的塞北草原行進,契丹國境內確實幅員遼闊,游牧民族不善耕種,居無定所,使團車隊通常前行百里都遇不到人。由於驛站的使用頻率實在太低,很多原先唐時修築的驛站此時早已廢棄。
傍晚時分,使團隊伍抵達一處廢棄的驛站,眼看天色發暗,相國大人決定今晚在此宿營,剛剛才把帳篷營火安扎好,便聽見齊整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青竹倒是不慌,反正外圈有皮室軍守著,內圈自己帶著兩百名百戰悍卒,有何所懼?他側耳聽了聽,不過百十匹馬而已,五十人的隊伍,差不多是偵騎隊的水平。青竹便也放下心來,幫著馬康他們一起生好篝火,冬天就是好,不用到處找水源,鏟點積雪化開就能喝。
荒原上騎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青竹也沒理會,燒沸了水,沏了一壺茶,給老相國送進了帳篷,雖說已經是過完了正月十五出發的,但北地實在苦寒,馮老頭子裹得跟粽子似的,還是受了風寒。
青竹往茶壺裡扔了幾片姜,晃了晃,給馮相國拿了過去,進了帳篷,看老頭子在泡腳,笑了笑也沒說啥,半蹲在地上,手伸進木桶裡,掌心抵著腳心的湧泉穴,渡了兩道真氣幫著相國大人驅寒。
青竹的真氣一路順著經絡上行,馮道就感覺小道士的兩隻手好似涼快烙鐵,一股熱氣從腳心到腿肚子倏地火熱,渾身寒氣往上退卻,頂到額頭化作汗滴,順著髮絲排了出來。
看見自己內家真氣奏效,青竹收回雙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道:“舒服多了吧,一把年紀了,好好在汴梁享清福不好麼?非得趟風冒雪到塞北吹風。說起來,我都沒給我師父洗過腳。”
馮道抖落抖落臉上冰涼的汗珠,實際上就是他體內的寒氣,感覺渾身舒泰多了,人老了確實稍不注意就染了風寒,此番經過青竹的真氣治療,人確實鬆快了。他笑道:“你替老夫洗腳,那算是你孝順了。當年剛撿著你的時候,你在襁褓里拉屎屙尿的,還不是老夫親手幫你洗涮。幫老夫洗個腳還那麼大意見?”
老相國說的都是青竹記事以前的事情,青竹一時語塞,還真沒法反駁,聽他們當年準備給自己起名字那麼不靠譜,真難想象兩個大老爺們是怎麼粗手笨腳的幫自己洗澡的。
青竹沒由來的打了個寒噤,拿起一邊的搌布,給老相爺擦淨了腳,又幫他套好了足衣,再端著木桶,出了營帳。
營地外五百步,契丹皮室軍在另一處紮營,一直在北地生活的契丹人早已習慣了這種風餐露宿,莫昆勿奇的隊伍很快就搭好了臨時營帳,那營帳式樣粗獷很多,也簡易很多。
耶律突勒馬停在皮室軍營地外圍,遠遠眺望了一眼使團駐地火光,面色難掩疲憊,卻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狠戾。他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手下,冷冷吩咐:“皮室軍無王令不得離開冬捺缽,是誰人領的軍,快出來見我。”言罷,他大步向駐地走去。
皮室軍的守衛見他面色不善,連忙上前行禮。
莫昆勿奇聽見自家營地有人吵鬧,挑簾出了帳篷,待看清對面人是誰,更是單膝跪地抱拳,稱道:“末將莫昆勿奇,見過突王子,祝大王福安。”
來人正是耶律德光的侄子、契丹皇族少年耶律突。此刻,他雙眼掃過面前的護衛隊,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他年紀不大,只有十五六歲,但那股沉凝而陰冷的氣勢,卻讓人無法忽視。
耶律突是耶律德光的同母弟耶律李胡之子。他的父親李胡是契丹內部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力大無比、驍勇善戰,同時也因性情殘暴而聞名。李胡曾在戰場上一刀斬殺五人,因而得名“北地猛虎”。而耶律突自幼跟隨父親耳濡目染,性情中自然多了幾分狠戾和狂傲。
少年皇族耶律突擺擺手,懶得寒暄,只隨口道:“你領的隊?那邊看起來是南蠻子的營帳,是那個兒皇帝的使團?”
莫昆勿奇忙不迭答道:“正是大晉相國馮道馮大人的使團,大王擔憂奚人部落襲擾使團,特命末將隨行護衛,使團今日紮營在此。”
耶律突聽罷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既然是伯父看重的貴客,本王子也該盡地主之誼。”他說是“地主之誼”,語氣卻帶著挑事的意味。
耶律突率領的這支隊伍在草原上逡巡將近一個月,早已疲憊不堪,幾經轉輾卻始終沒有找到奚人蹤跡。這讓突的心情越發暴躁。
今天傍晚,他遠遠望見此處升起的炊煙,心中一喜,立刻決定靠近一探究竟。
按他的想法,即便這裡不是奚人部落,他也可以用剿滅奚人的名義大開殺戒,宣洩一下心中的憤懣。屠個小小的部落,搶馬,搶糧,再搶幾個娘們,好好給小爺去去火。
誰料靠近後,他發現驛站外圍駐紮的竟是皇帝伯父親掌的皮室軍。他當即放棄了屠殺的念頭,但心中卻更加不快。等到他得知這裡是馮道的使團駐地時,面色變得愈發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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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營地內,剛祛了寒氣的馮道正安坐於炭爐旁,手捧溫熱的茶碗,聞著帳外菜飯的香氣。
青竹站在側旁,手中把玩著司裴赫送給他的一塊玉珏,小裴說這是那塊紅寶石的回禮,小道士把玩這塊西域來的羊脂玉正在傻笑。忽然,外頭腳步聲匆匆,馬康掀開簾子,帶著寒氣報告:“外面來了契丹的偵騎首領,說是契丹大王耶律德光的侄子耶律突。”
此時耶律德光既稱契丹大王,又自稱皇帝,稱呼弄的挺亂,馮道對手下人也不約束,為了區分,還是讓人稱他大王,免得跟大晉朝廷的石敬瑭陛下弄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