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不糾結這幾個老不修當年縱橫花叢的往事,誰還沒年輕過,他問道:“那相國為何直接到了吳越,而不去南唐呢?”
“南唐那邊不是有你轉達了麼。”馮道笑著跟青竹解釋道:“徐知誥畢竟不是我們一路人,當年有些交情,只是他做事有些陰鷙,明明已經掌國十幾年,非得磨磨蹭蹭捱到今年才扭扭捏捏搞個什麼禪位。這樣的世道,篡位就篡位唄,誰當回事了,明明是歌姬非搞個猶抱琵琶半遮面。老夫就是瞧不上他的做派。”
青竹聽馮道這麼一說,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倒也是,徐知誥確實有點兒裝腔作勢,受禪大典之後就召見我,滿口雅言,跟他說話著實累人,都是領兵打仗的武人,非要裝什麼酸儒做派。”
馮道微微捻鬚,仔細品了一下青竹的話,瞅瞅他,那意思,你是不是在點我?
青竹連忙搖頭否認,一老一少之間一番無聲的對答極其默契,錢元瓘在一旁看著真是樂不可支。
馮道輕咳了一聲笑道:“世間哪有這麼多顧忌?根據《竹書紀年》的記載,哪有什麼禪讓,都是些,舜放逐堯,禹廢了舜的事情。徐知誥自詡忠義,實則是畫蛇添足,徒惹人笑話。”
青竹點了點頭,想了想繼續問道:“那相國現在直接到了吳越,是有什麼安排?”
馮道略微沉吟,緩緩道:“吳越一地錢王府已傳二世,物阜民豐,風調雨順,老夫看來元瓘你的治理手腕,猶勝老王爺當年啊。”
錢元瓘聽到此處,擺擺手笑道:“相國謬讚謬讚,先王當年坐領兩浙一十三州,戰亂仍頻,時不時就得動員境內,今天平個叛,明天剿個匪,為了杭州城的水患,又遵照相國的建議,大興土木,到現在百姓還說相國真乃天人也。這條扞海古塘的柱子就是用了相國所說的三合土之法,實在高妙,經過二十多年的海潮侵蝕,損壞者,千中不過一二而已。”
當年錢鏐王為了防止錢塘潮水淹杭州城,特意將自家宮城修在鳳凰山上,還結合兩浙多竹的特點,整理了一份修造扞海石塘的營造計劃。
馮道彼時兼著後唐工部侍郎的差事,看了錢王的計劃拍案叫絕,以此奏報莊宗,很是批了一筆錢,算是給兩浙百姓做了實事。當馮道實地觀察了扞海石塘所用的“混柱”,當即指出大竹破之為籠,長數十丈,中實巨石,巨石之間的縫隙最好用三合土粘合,可為百年基業。
錢鏐王找人過來試製,發現果然有三合土的柱子更加堅固耐用,故而之後所有混柱全都採用馮道的建議。
今日錢元瓘重提此事,馮道笑笑道:“老夫不過拾人些牙慧,算得什麼高明?不過老夫此番從大運河南下,江南河這一段整飭的甚好,河道也乾淨,航運之便利,難怪你吳越十三州現在富庶程度不亞於他南唐三十五州。”
話題說著說著就到了大運河之上,聽了馮道的稱讚,錢元瓘真是有些汗顏道:“多賴兄長提點,五年前先王薨,不才忝居王位,自忖不及先王雄才大略,只是做好份內撫民安邦之事,不敢逾矩。運河航運事關百姓民生,元瓘從未等閒視之。”
“如此真是善莫大焉,”馮道繼續說道:“如今汴河疏浚已然完成,結合幽州、中原、南唐、吳越四地,整條運河已經重新貫通。然而往來船隻貨物繁多,老夫自然是想要給運河立下規矩”
青竹恍然大悟,原來馮道此行的目的,是要探討未來的運河佈局。他沉思片刻,接著問道:“相爺,這裡面怎麼還有個幽州呢?”
錢元瓘哈哈大笑道:“怎麼?兄長,這些事情你都瞞著晚輩?”
馮道沒好氣的瞅了青竹一眼,說道:“老夫有沒有跟你說過,老夫是哪裡人士?”
“呃、說過,瀛洲人士。”青竹瞬間記了起來,道,“原來是這個意思。”
馮道笑了笑,點頭道:“幽雲十六州有一半是老夫的地盤,正好是這條大運河的最北端頭,老夫的幽州算不算一方勢力?”
青竹摸了摸下巴,問道:“那如今大運河的事,您二位這是一南一北定下來就完了?”
馮道頓了頓,神色變得嚴肅:“大運河如今雖通行無礙,但問題不少。沿途各地的稅收混亂,河道年久失修,許多地方的河堤隱患重重。若不加以整治,要不了多久,就又得斷了航。況且,中原雖有天子,地方豪強猶在,不給運河立立規矩,還不知道最後這幫人該如何橫徵暴斂,收取過路的厘金。好端端的民生就給毀了。”
錢元瓘點頭道:“兄長所言極是,中原雖然暫時安定,但亂象紛呈,只有兄長才能左右沙陀人的朝廷,給運河保駕護航。”
馮道目光深沉,嘆息道:“打了幾十年的仗,民生何其艱難,老夫想要結合四方勢力,組建一個運河總理衙門,獨立出來,不歸屬於任何勢力,全權管理運河事務。元瓘你看如何?”
青竹聽到這裡,不由得對馮道佩服起來。原來這位老宰相不僅僅是個治國安邦的能人,對商業和運輸的眼光也是獨到超前。
馮道馮相國提出的理念有點過於超前,錢元瓘想了想,雖說裡面有很多細節不甚明瞭,但是整條運河由四家共管必然會相互扯皮推諉,有這麼一個獨立的衙門存在,協調各方利益,不失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案。
馮道見錢元瓘若有所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元瓘,凡事總得有人先邁出第一步。如今非是盛唐之時,天下紛亂至此,若沒有一個獨立的衙門協調共管,要不了多久整條運河又得重新荒廢,南北貨物不得往來。”
錢元瓘沉默了片刻,抬頭望著馮道,緩緩說道:“兄長所言甚是。若真能設立這運河總理衙門,四方勢力雖然紛爭不斷,但在利益面前總能找出一條共存的路來。只是,這總理衙門如何運作,怎麼個章程,不知兄長可有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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