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沒有立刻回應。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線在某個點位上出現了極細微的彎曲，隨即又被撫平。他的呼吸節奏維持著原有的頻率，但語調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像是正在試圖將話題轉向另一個方向，以確保那些已經開啟的部分不會被繼續翻開：“施主所言，是根據自己所見推斷，還是對《淨土真經》本身有了解？”他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在確認資訊來源，實際上是想將玄塵拉入一個更具體的討論範圍，以便找到可以立足的參照點。
玄塵的回答沒有停頓：“對一個體系的判斷，有時不需要翻完所有的書頁。看它的外在形態和執行方式，就足以判斷它的地基是否穩固。”他的目光掃過大長老身後那些僧人的面孔，“你們的門人眾多，香客不絕，但你們的經書沒有完成，你們的路標指向的方向，是你們自己鋪的。”
大長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審視那一段已經被放置了很久的論證路徑，確認它是否還有未被發現的岔口。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輕：“老衲想問施主——若一本經書本身便有缺漏，後人能否透過修行來補全那些缺漏？”
“那要看缺的是什麼。”玄塵回答。
大長老微微蹙眉，像是在衡量某條路徑的寬度是否足以容納接下來的提問方向。“《淨土真經》中有‘彼岸’之說，但沒有說明抵達彼岸之後會見到什麼。歷代掌門與長老都試圖補全這一部分，但始終無人能給出一個確切的描述。”他看向玄塵，目光像是在等待一個能夠拉開那扇門的回答。
“若有人在經文末尾補上了一段描述，那些後來者讀到這段描述時，會將它視為原經的一部分，還是視為後人的註解？”
大長老沉默了片刻，像在考慮如何回答才能不偏離自己已經站定的位置，同時又不讓對方繼續向前推進。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老衲會將其視為註解。”
“那你們在描述的是一個你們自己也未曾見過的地方。”玄塵說。
大長老沒有再追問，那道問題像是被他放回了原本的位置，沒有重新拿起來，也沒有繼續往前推。坐在更遠處的另幾位長老陸續開口，各自提了一個簡短的問題，像是接力跑中的參與者依次接過那根接力棒，將它握在手中又交還給下一個人。他們的問題各有側重，有的關於經文中的具體段落，有的關於淨土宗的修行方法，有的關於無量壽佛生前的某些言論。玄塵一一回答，語氣平穩，像是那些問題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
最後一個提問的僧人沉默片刻，將目光轉向普淨掌門。普淨掌門坐在那片淺金色的光暈上，身形在晨光中顯得比方才略低了一些，像是他在說話的過程中緩慢地調整過自己的重心。他在方才那段沉默中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既不前傾也不後仰，如同一座被正午陽光固定在石板上的銅鐘，已經很久沒有被敲響過。終於，他開口了：“施主對我淨土宗法門，似乎頗為熟悉。”
玄塵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被風吹過水麵的細浪。“看來這無量壽佛的門人弟子，也不過如此啊。”他的語氣隨意，像在評價一道已經上桌的菜餚，“還是說，諸位對那《淨土真經》的參悟不夠？”他的聲音在平臺上擴散開來，不高不低，像是一根被輕輕叩擊過的瓷碗，留下的餘音在晨光中逐漸消退。那些僧人各自交換著目光，沒有人開口反駁，像是他們各自的回答已經被更早的對話所截斷，如同一條溪流被一隻無形的手掌輕輕截住了流向，那些原本準備湧向同一個方向的聲音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源頭處無聲堆積。
普淨掌門的面色沒有明顯變化，但他的右手在那段時間裡從合十的狀態緩緩放下，按在膝側，像是那根弦已經鬆開了，他不再需要刻意保持它繃緊的狀態。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像是從某個更深處的地方浮上來的，不包含任何多餘的重量，只是確認了一個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的事實。“施主究竟是何來歷，竟然對我淨土宗法門如此瞭解？方才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正好落在《淨土真經》最薄弱的段落上。這不像是臨時聽來的，倒像是已經翻過多遍了。”他說話時目光沒有移開，語氣中帶著一種比剛才更接近確認的語調，像是已經將答案收攏到了嘴邊，只是還沒有完全說出口。
玄塵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站起身，拂塵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敗者沒有資格提出疑問。”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平臺，“方才說的清楚，諸位若是沒能說服我，那我就要不客氣了。”他說話時站直了身體，拂塵垂落在身側，目光掃過那些僧人的面孔，像是在確認他們已經收攏好了各自的物件，可以準備離場了。
普淨掌門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且慢。”那兩個字不高，卻像是一粒石子落入了平靜的水面，讓周圍的空氣短暫地動了一下。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與自己的判斷進行某種短暫的協商。他看了大長老一眼，二人目光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移開，像是在交換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共識，如同一根無聲的線在一瞬間被拉緊又鬆開。
普淨掌門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像是一根被重新調整過張力後的琴絃：“老衲對《淨土真經》的參悟，確實可能不夠。但我宗中尚有幾位太上長老，他們修行的時間比老衲長，對經文的研讀也比老衲深入。老衲想請示一番，再做定論。不知施主可否稍候片刻？”
玄塵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拂塵在膝上擱好：“可。”他的語氣像是在回答一個關於時辰的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