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仙尊的目光在玄塵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是否需要先鋪設一層緩衝:“可曾發現什麼?”他的語氣不高不低,像是一道普通的詢問。
玄塵搖了搖頭:“貧道在無量山待了半日,與掌門、長老、乃至幾位太上長老都交談過。他們對自己的法門頗為自信,但回答問題時有所保留,像是有些內容被刻意放置在伸手夠不到的地方。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貧道倒是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那確實是一座修行的山門,主殿莊嚴,僧眾肅穆,佛像的造型與別處不同,但差異沒有超出合理的範圍。他們解釋自己的法門時,與太虛州其他寺廟的說法大體相近,偶有不同之處,也可以歸為流派差異。”
太虛仙尊微微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並不感到意外。“沒發現也屬正常。常人若走到這一步,也就止於這一步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案邊緣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尋找一個合適的落腳點。
“無量壽佛還活著。”
玄塵的動作在那一刻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太虛仙尊臉上停住,沒有立刻接話。
太虛仙尊沒有移開視線,彷彿早已料到這道回應會形成類似長度的空白。“本座觀你也是太始巔峰,距鴻蒙也是半步之遙,怎麼會發現不了半點異常?”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確認過的事實,而非提問。
玄塵沒有立刻回答那問題。他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沒有發現那縷氣息的存在,也沒有發現任何足以支撐“還活著”這一推斷的痕跡。如果無量壽佛還活著,那麼他必然用了某種極其高明的方式隱藏了自己的存在,高明到足以讓一個太始巔峰的人站在他的山門前,卻依然無法感知到他的位置。
太虛仙尊看了他片刻,然後微微前傾,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本座今天找你前來,確實是想勞煩你一趟。”
玄塵沒有推辭,只是順著話頭問了下去:“奇怪了。仙尊乃是鴻蒙大能,有什麼能勞煩貧道的地方?”
“本座雖是鴻蒙,也不是萬能。”太虛仙尊的語氣沒有變化,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像是那根弦的張力在某個節段上發生了輕微的偏移,“無量壽佛的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一些。”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組織一條已經被多次翻看過的記錄線,“他說是死了,但又不一樣。”
玄塵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繼續說下去。銅燈的火光在案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域,將他們周圍的空間壓得更緊了一些。
太虛仙尊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沒有一直落在玄塵身上,有時會移向案上那盞跳動的燈火,像是在確認某條久遠的時間線上的一些節點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此事要從數萬年前說起。”他的語氣像是翻開一本放置已久的冊頁,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當時無量壽佛的死訊傳遍地靈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一位創下淨土宗這般基業的大能,忽然圓寂,且是走火入魔而亡,無論如何都難以讓人完全安心。連本座也當時也確認過,他的氣息確實消散了。若說那是假死,那便是連本座也一同騙了過去。”
玄塵聽到這裡,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可他死後不過萬年,淨土宗的弟子便開始大量外出傳道。本座對傳道之事向來不感興趣,因此也未曾深究。但不久後門人來報,說是太虛州境內出現了一些值得留意的現象——凡是聽了淨土宗弟子傳道的修士,入了淨土宗的倒還好,沒入的修士則出現境界不進甚至倒退的趨勢;而那些凡人,則接連倒黴,甚至出現短壽的現象。”太虛仙尊說到這裡,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本座起初以為只是巧合,也想過是否與太虛州的地氣流動有關。畢竟一地之氣的變化,有時會引發一系列看似無關的連鎖反應。”
“後來呢?”玄塵問。
“後來本座還是親自走了一趟。”太虛仙尊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畢竟事情出在太虛州境內,本座既然在這裡,不好裝作不知。但查了幾遍,都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那些修士經脈中的靈氣運轉正常,沒有中毒的跡象,也沒有被外力侵入的痕跡。凡人的身體也沒有明顯的病灶。從表面來看,一切如常。”
玄塵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知道太虛仙尊接下來要說什麼了。太虛仙尊繼續說了下去:“本座留了個心思,多探查了幾遍。終於在第五次探查時,發現了一絲異常。”他說話時微微抬眼,看向玄塵,“那些人體內都若隱若現地纏著一絲黑氣。那黑氣極淡,稀薄得幾乎無法被察覺,像是混入溪流底部的一縷細微的墨痕,要透過足夠深的水層才能看到。本座若只查一次,恐怕也會忽略過去。”
玄塵的神色沒有明顯變化,但他握著拂塵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收攏了一下。
太虛仙尊沒有停頓,繼續說道:“那黑氣的氣息,本座只在幽冥聖母身上見過。但兩者的性質又不一樣——幽冥聖母身上的氣息雖然也呈暗色,卻有根基可循,像是某種本來就在那裡、隨著時間與修行不斷沉澱下來的成分,與那黑氣在本質上屬於兩種不同的東西。而這些氣息,則透露著一股邪氣,像是某種被刻意製造出來的東西,附著在宿主身上,緩慢地抽取著什麼。”
“本座不敢耽誤,”太虛仙尊說,“便請來了幽冥聖母。聖母看過之後,告訴本座——”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讓接下來的那幾個字落得更穩一些,“這黑氣不一般。似乎是魔道之氣。”








